浴霸太热

昨日如死

往后余生

破镜重圆,1.6w

赠锦鲤 @春风意浓 赠 @小鱼宝 

 

 

 

满场无趣的觥筹交错中,只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副事不关己的高傲态度,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地向他投去或好奇或不屑或崇拜的目光,他也始终置身事外,埋头安静看着手机,状似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打探。

 

王俊凯应付完一群挺着大肚子谄媚赔笑的老头子,连看都没看,径直向着甜品区的小角落走去。

 

坐在那里的人还是和一个小时前一样,完全没有起来应酬的意思,长在位子上一般一动不动。王俊凯把手上的杯子放在了这人面前的桌上,微微露出点笑意来,望着人的头顶道:“我以为你会走。”

 

被问及的人身子明显僵直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头也不抬地回:“没必要。”

 

王俊凯没想到自己会被无视得这么彻底,但想到刚才这人从未看过自己一眼,也没多少失落的情绪,干脆坐在了旁边,把身边人的手机从他手中抽了出来,迫使他抬起头来对上自己的视线。

 

“千玺,好久不见。”

 

被叫到的人全名叫易烊千玺,这些年几乎没有人会当着他的面完完整整叫他的名字,总是只称呼后两个字,显得与他无比亲切。他也没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好,然而当这两个字从王俊凯嘴里说出来时,他只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嫌恶,“别这么叫我,高攀不起王总。”

 

说话间他一直面无表情,与他在屏幕面前一贯表现出来的模样无二,压根没觉得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有什么与众不同,值得他做出些改变。

 

王俊凯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心,脸上还是那副让易烊千玺觉得无比虚假的笑容,看起来温柔,背地里其实掩埋着深不见底的冷漠。他似乎对易烊千玺的表现和回答都早有预料,所以这时也没显露出特别的难堪和尴尬来,跟个没事儿一样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打出来摆到易烊千玺面前,“加一下吗?”

 

易烊千玺扫了一眼屏幕,然后目光缓缓上移,停在了王俊凯的脸上,与王俊凯四目相对着,希望从中看到一点心虚和不安。可是都没有。王俊凯的理直气壮简直来得莫名,让易烊千玺有一瞬间想要出口提醒一下王俊凯他们之前那段不明不白的关系。

 

好在最后理智战胜了冲动。易烊千玺没有说话,一把将王俊凯的手甩开,站起身就往门边走。王俊凯想也没想就跟着他站了起来,刚刚迈出去一步,又像意识到了什么,将自己迈出去的那一步缓缓收了回来。

 

易烊千玺一走出大厅就开始跑,拼命地跑,不要命地跑,仿佛自己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仿佛下一秒钟就会有一张大嘴龇着獠牙向他扑来,把他吃得干干净净。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才被迫停下时,他才敢回头,极慢极慢地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

 

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像松了口气,又像早知如此,身后果然空空荡荡,哪里有人的存在。

 

 

 

不是没有想过会和王俊凯撞上。

 

在消失了两年后,那个曾经带给他无休无止伤害的人又回来了。他频繁出现在各种声色场合,频繁以一个圈外人的身份出现在媒体的镜头下,在手机新闻里看见王俊凯的那一天,易烊千玺就知道,他们一定会遇上。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以这么猝不及防的方式,这样云淡风轻的口吻。

 

本来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私人晚宴,易烊千玺也只是以例行公事的态度去走个过场,那点无所事事和满不在乎却在看到熟悉的那个身影时消失得一点不剩。

 

王俊凯问他为什么不走,他没撒谎,确实没有必要,却也撒了谎,他的的确确起过逃跑的念头。易烊千玺自认胆子大,长这么大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怕的东西,可再次看到王俊凯的那一刻,他有些颓然地意识到,是有的。他害怕看见王俊凯,讨厌看见王俊凯冠冕堂皇的笑,厌烦听到王俊凯一如既往带着笑意的清脆嗓音。

 

他努力让自己比往常表现得再低调十分万分,隐藏起自己所有自觉不自觉的光芒,这样就不会引起王俊凯的一点注意。可是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错,王俊凯还是看见了他,还以这样轻率的方式重新站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一场无谓的争斗,只有易烊千玺一人参与其中。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赌注,只要他留下,只要他不看王俊凯,只要他完全不在意王俊凯的一切,他就赢了。

 

他确实赢了。然而现在一个人站在车流喧嚣的马路上,孤零零地回头看着身后那幢富丽堂皇的建筑时,他才清晰地知道,他赢得一点用都没有。从踏进宴会到现在一人逃离,这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王俊凯从来没有参与过这场赌注。

 

 

 

把司机打发走,易烊千玺打车回了酒店。司机师傅是个亲切的老大哥,一路上面对着易烊千玺明显不佳的情绪也能兀自攀谈着说些好笑的事。临下车前易烊千玺把经纪人今天硬塞进去的几张名片都拿了出来,认认真真在每一张上面都签下了名,作为礼物送给了师傅,就因为师傅在他上车时的那一句“你不是我女儿喜欢的那个孩子嘛”。

 

到了后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剧本看了几分钟就开始频频走神,易烊千玺不喜欢做低效率的事,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是看不进去了,干脆把东西一咕噜推到一旁,直接上了床。

 

酒店房间又大又空,整张床大到转了几个圈也没转到边缘。其实已经很疲惫了,可睡眠和心理总是不同步,明明已经倦怠到什么事都不想做,却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睡不着便要多想,想没拍好的戏,想即将出的新歌,想家里没被带出来的几只猫……想晚上见到的那个人。

 

人们总是对时间有种笃定的信任,都坚定不移地相信时间能够冲淡一切。易烊千玺是个信命的人,大家都说命是如此,那他便也信如此。

 

可是今天他才猛然意识到,不是所有的人都拥有一样的命,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够被时间追着往前走,一路不回头。

 

原来他还是那么清楚地记得,和王俊凯的点点滴滴。

 

 

 

最初的相遇其实并没有什么浪漫可言,易烊千玺进娱乐圈进得早,唱歌跳舞演戏样样行,却还是只能混迹在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位置陪着那些人吃盒饭,领按时计费的廉价待遇。

 

娱乐圈不干净,待在里面的人都对这个事心照不宣。易烊千玺家里人倒是支持他做这一行,只是两三年过去工作都毫不见起色的情况下,这点支持最后还是慢慢向着劝诫和阻止走去。易烊千玺给了自己两年的期限,如果还是做不出什么名堂,那就离开,去老家跳跳舞,当个普普通通的老师,做人群中不起眼的那一个。

 

本来以为离开已经是既定事实,只不过是数着日子得过且过,没成想一向默默无闻的他却在新戏杀青后被制片人看上,人生第一次以一个个体而非陪衬的身份去参加了杀青宴。

 

到了以后制片人没空管他,留了个和他岁数差不多大的男生帮着照料。易烊千玺天性冷淡,男生想了很多方法引他多说点话,也没让他开几次口。后来就换了方法,改喝酒。易烊千玺对于自己没怎么搭理男生的事多少感到有些愧疚,对于男生接二连三递过来的酒杯便没怎么推辞。

 

男生的眼神这么干净,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样的眼神会掺杂任何邪恶的东西。可正是这样的眼神,把他送上了一生的耻辱碑,让他需要经历之后漫长的痛苦才能从中走出来,迎接那些他很久不敢奢求的东西。

 

第二天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满身刺眼的痕迹和身后令人难堪的疼痛提醒着他昨晚发生过的一切。他是个绝对的外貌协会,脑子里闪过那些娱乐新闻里的大肚子富豪时,他恶心得去厕所直吐了十来分钟。

 

走出酒店时,他还是曾经的那副模样,意气风发自信满满,可是他的内里,从这一天开始就溃烂了,像被亿万个蚂蚁包裹着穿蚀而过,留下的都是些溃烂的血肉。

 

好的资源就这么接踵而至。他当然知道是谁的功劳,也恨不得把摆到自己面前的剧本撕得粉碎。可这样做能换来什么?换不回那个对所有人都怀着善意的他,换不回那个还对这份职业抱有幻想和期待的他,只能换来他从此的销声匿迹,日复一日的颠沛流离。

 

他接下了所有工作,把每一个用肮脏的交易得到的资源都做得漂漂亮亮,到了后面,名气上去了,粉丝多起来了,他已经分不清楚,他所得到的这些到底是他自己挣来的,还是那个一直站在幕后的人帮他买到的。

 

久而久之,他慢慢成为了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新星,凭借着出色的外表、过硬的实力以及那份在娱乐圈中难得一见的矜贵淡然红遍南北。他还认识了圈子内唯一的一个真朋友,一个只大他一岁多的年轻富二代——王俊凯。

                               

说是富二代,其实王俊凯远比他所知道的富二代都要能干得多,年纪轻轻就经营着两三家经纪公司,带出来的人不是红得发紫就是实力超群。生在富贵家,却长着张让众多男星都自愧不如的脸,即便是从小的天之骄子,也保持着一份难得一见的纯真和干净,永远都带着灿烂又昂扬的笑容。

 

大概是孤独久了,易烊千玺对于王俊凯有些过界的友谊从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抗拒。王俊凯进一步,他不会往后退,王俊凯朝他笑一笑求一求,他便跟着进一步。他喜欢每一次夜深人静时电话里王俊凯的温柔笑意,喜欢寒风肆虐的冬季里王俊凯总是恰如其分的温暖拥抱,喜欢每一次失意时王俊凯从不显得矫情的舒适慰藉。

 

这种喜欢累积到了一定程度,就发展成了爱,爱到了一定程度,就宁愿抛开自己拥有的一切,轰轰烈烈不计后果也要和他走到天长地久。

 

王俊凯心细,知道易烊千玺对于亲密接触多少有些排斥,所以在一起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的触碰也只是简简单单的牵手拥抱。后面时间久了,碰一碰嘴唇好像也挺让易烊千玺欢喜,再久一点,王俊凯吻得难舍难分的样子成了易烊千玺最爱的模样。

 

除了最后那层窗户纸桶得艰难又苦涩。

 

易烊千玺心里的刺其实从来没有拔出来过,只是在王俊凯漫长的抚慰中埋得越来越深,深到易烊千玺自己都看不见时,他才敢走出这一步,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王俊凯。

 

在两具炽热的身体紧密交叠时,易烊千玺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想别人,不要想过去,这对王俊凯不公平。他也确实努力做到了,他抑制住自己的颤抖和恐惧,希望王俊凯帮他洗掉所有不堪的回忆。

 

眼见着就要成功了,眼见着易烊千玺已经快要满心满眼都只有王俊凯一个人时,那声熟悉的喘息“啪”一下给了易烊千玺一个巴掌,把他打醒了。

 

他浑身发着抖,震惊、恶心、难以置信……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绪,又或者是所有情绪彼此交织。易烊千玺看着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吻痕,只觉得心都在扎着疼。

 

他总是相信别人的眼睛,上一次那双干净的眼睛把他送上了别人的床,这一次这双干净的眼睛把这个“别人”送到了他的身边来加倍嘲笑他的愚不可及。

 

他问王俊凯:“以前我跟你说这件事,说我的痛苦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王俊凯不说话,这是他被问倒时的一贯行为。

 

易烊千玺漠然地扯了扯嘴角,笑自己,也笑王俊凯。睡个人怎么能这么费劲呢,还不如直接拿着钱甩在他面前来得实在,王俊凯做这一通,把付出真心的他搞得一文不值。

 

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说不清楚哪个更丢人。

 

 

 

易烊千玺穿着衣服跑出了王俊凯家,王俊凯一路跟在他的身后,却还是只能目送着他上了出租车,一路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

 

后来王俊凯找过很多次易烊千玺,都没有成功。有那么几次,易烊千玺都把电话放到了耳边,把手放到了信箱标志前,可最后还是没有成功接通电话、点开信息。

 

不是恨,是怕。

 

是不是又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对他最后那点自尊心的摧毁,是不是又会看到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望着他的瞳孔说喜欢,是不是所有努力绽放过的情和爱在这一次的见面后都会因为不可抑制的歇斯底里而消逝不见。

 

到了后来,王俊凯也不再执着,好像终于想开了,不想逗他了,又该过自己全新的肆意的生活了。易烊千玺却不甘了。人的贱根性决定了这种永无止境的患得患失,易烊千玺抱着手机,期盼着再收到王俊凯的一个信息,一个电话,可什么都没有。

 

过去的都已经删干净,新的一个不再出现。易烊千玺甚至想着,只要王俊凯出现来给他一个解释,不管是真是假,他都听,都信,不管是火海还是坟墓,他都下。

 

然而就像是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等到易烊千玺一心想要个答案的时候,却再也等不到。易烊千玺给了自己、也给了王俊凯最后一个机会,去两人曾经同居的那个房子里找王俊凯的身影。

 

没有看到王俊凯,只看到一个言笑甚欢的女孩在院子里牵着他们曾经一起养着的那只哈士奇散步。没有听到王俊凯的声音,只听到王俊凯的母亲用毫无起伏的调子对他说:王俊凯要结婚了,女主就是那个女孩。那时候易烊千玺没有想明白王俊凯母亲眼里的那两团火焰到底蕴含着怎样的怒火,他除了麻木的疼痛,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他发信息给王俊凯:你有没骗过我的时候吗?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半年……这条信息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

 

本来以为这就是句点,可是王俊凯在两年后居然又一次出现,在易烊千玺终于愿意彻底放下的时候。

 

迷迷糊糊迎来睡意时,易烊千玺渐渐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时间好像又倒回到了两年以前,那个落日余晖无比惊艳的夏夜,王俊凯追在他的身后,大声又真情地对他说爱。

 

他坐在车后座,从后视镜里看着身后越来越小的那个奔跑的身影,突然想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王俊凯流泪。梦境里的王俊凯红着眼眶,哄着他的情绪声声说着“我爱你”。

 

易烊千玺是真的想要相信,只是很久很久之后,他开口说的话却是:王俊凯,你要是爱我的话,怎么会不知道这两年来,我的电话从来没有变过。

 

一刹那的事,王俊凯又消失了,就跟两年前一样,干干净净,不见踪影。

 

 

 

再见到王俊凯已经是两个星期以后的事,易烊千玺接了个新电影,是双男主的。另一个男生是个新人,叫肖峰,还在电影学院上大学,在拍戏上一点经验都没有。剧组里的人大多比较多嘴,闲下来的时候就喜欢八卦这些还没什么名气就拥有了顶级资源的人。

 

易烊千玺对别人的事没什么兴趣,对于那个男生也还算有好感,只是奈何不了嘴碎的人想方设法也要把八卦吹到他的耳朵里,让他多少也有所耳闻。

 

还是那套亘古不变的说辞,包养,金主,钱色交易。

 

易烊千玺品行好,在娱乐圈一路也是稳扎稳打,这两年即使有人想要给他使绊子,用的理由也多是粉丝和经纪公司的事,很少有涉及到他本人的。这下听见别人义愤填膺地给他讲命运的不公,他觉得有些好笑,在这好笑背后,也有许多难言的无地自容。

 

这天肖峰的表现不很好,早上的戏拍得磕磕绊绊,导演敢怒不敢言,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干脆让大家休息,给他找灵感的时间。没想到没歇息几分钟,来了尊大佛,惹得片场阵阵骚动。易烊千玺猜测估计是制片方的人来探班,本来懒得出去,但还是被助理拉着从休息室里出来,勉强去打个照面。

 

没想到一出门就看到王俊凯和肖峰排排站着给大家发午饭,看起来亲密又碍眼。

 

易烊千玺转身就要走,肖峰却不知道怎么看见了他,大喊了一声千玺哥,让他也去吃饭。片场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言一行,如果拒绝的话指不定明天就会出来什么他欺负新人的通稿。易烊千玺无奈,又回过身去,假装愉快地接过了男生的饭,没有停留就想离开。

 

还没走一步,手臂又被拉住了,易烊千玺觉得自己濒临爆发的边缘,使了大劲儿回头,正对上王俊凯专注的视线。

 

王俊凯及时放了手,一脸歉意地看着他道:“这小子说他今天的表现很不好,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可以和你单独聊聊他的事情吗?”

 

易烊千玺张口就要拒绝,望见王俊凯眼神里的笃定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无论是现在还是什么时候,王俊凯总会达到他的目的的,又有什么好逃避的呢,反而给别人落下口舌。

 

两个人一路走出了片场王俊凯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易烊千玺没有陪他散步的心思,停了下来,直言:“就在这儿说吧。”

 

王俊凯这才停下来,转身,又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有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易烊千玺扭开了头,没说话。

 

王俊凯笑了笑,看起来有些酸涩,“小峰没什么经验,要是做得不好的你直接跟他提就可以,不要生气。”

 

“不敢。片场有这么多导演指导,人都不生气我生什么气。”

 

王俊凯看见易烊千玺竖起的一身利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易烊千玺转头看着他,脸色从不屑转向不解,“王俊凯,我一直想问,你这样做为你家人想过吗?年轻的时候还可以说是不懂事,都成家立业了你为什么还是这么不知廉耻?”

 

“什么?”王俊凯脸色顿时暗了下来,没有明白易烊千玺的意思。

 

易烊千玺不想和他多说,生气自己曾经爱着这么一个人,也恨自己曾经被同样对待。他没看王俊凯,回身想回片场,走了几步被王俊凯从后面追上来堵住去路,王俊凯高大的身躯挡在他的面前,看起来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怎么都穿不过去。

 

“说清楚再走。”王俊凯说。

 

“还不够清楚吗?你们有钱人是不是觉得玩别人特别有成就感特别爽快?你还希望多少人成为我,还是说你就没有满足的那一天!”

 

王俊凯冷着脸,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那点略显呆滞的困惑没了,换上了一张苍白惊异的脸:“你觉得我在跟小峰好?”没等易烊千玺回答他又想起来什么事情,补充到,“成家立业又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结婚了?”

 

“我认为什么样不重要,你怎么样也和我没关系,可以放过我了吗?”

 

王俊凯满腔怒火都烧了起来,抓着易烊千玺的手臂冷冷问道:“这么长时间了,我在你眼中就是这么个人吗?”见易烊千玺倔强强撑的样子,王俊凯的心又软了下来,把声音调低了许多,“这是我表弟,我开始并不同意他来当男主,但是我家人非要逼我把他塞进来,我实在没有办法。除此之外,我们一点别的关系都没有。我也没有结婚,没有成家。易烊千玺,我想了你两年,你就这么对我?”

 

易烊千玺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轻蔑地勾了勾嘴角。后面那句话几乎冲掉了他因为误会王俊凯和肖峰关系而形成的全部不安,让他除了发笑,想不出来还能做点什么。

 

王俊凯轻轻拽了拽易烊千玺,一把把人带到了自己怀里,“我真正答应让他来是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不是来探他的班,而是想来看你。”

 

易烊千玺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扎进王俊凯怀里的那一瞬间才如梦惊醒,一把将王俊凯推开,厌恶地皱着眉,退到了三尺远。王俊凯被易烊千玺的表情伤到,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意识到有些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易烊千玺不明白王俊凯今天突然的变化是为了什么,他只感到不安,又像是回到了两年前整日抱着手机等待王俊凯消息的那段日子。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逃,逃得远远的,不要再和王俊凯扯上关系。

 

这次王俊凯没有再将他拉住,易烊千玺强迫自己不要去想王俊凯瞬间黯淡的眼眸,他需要反复警惕自己:王俊凯才是真正的演员。他的情、爱、高兴、受伤都只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而非真正的情绪展露。

 

不要信他,你无数次的信任,都没有换来过好结果。

 

剧组的人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摸滚打爬了很久的,没有谁是个没眼力见的二愣子。谁都知道那个新人演员有靠山,只是没人想到这靠山竟然是王俊凯。之后的日子里众人对待男生的态度更是尊敬,暗地里坏话说尽,明面上笑容不断。

 

易烊千玺看在眼里,他不知道肖峰有没有把这些话听进耳朵里,但是肖峰还是之前的模样,整天笑嘻嘻的,没什么架子。久而久之,剧组里的人也渐渐知道了他的脾性,对他不再有这么大的偏见。易烊千玺心里松了口气,当初误会肖峰和王俊凯的事其实一直让他有些不敢面对肖峰,见到肖峰不再被挤兑也算了平了他心中的一些不安。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肖峰开始频繁粘着他。易烊千玺是个格外怕麻烦的人,能别招惹的人都尽量不要去招惹,拍了这么多戏都没认识几个人,戏散后各自东西,再看见就打个招呼,没再遇到就当没有认识过,几乎不会有什么人值得他耗时间去交际。

 

肖峰却成了唯一的例外,整日哥长哥短的跟在他屁股后面嘘寒问暖,吃饭对戏上厕所样样都要陪在易烊千玺左右。换作平常这其实是很让易烊千玺反感的一件事,更何况肖峰和王俊凯之间还有那么一层关系,但拒绝许多次也不见成效后,易烊千玺也就认命了,把肖峰当弟弟一样照料着。

 

易烊千玺对自己看人的能力没什么信心,然而本性使然,他对于这种乖乖孩子一向没什么戒备心,更何况肖峰从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也没有对他不利的动机。

 

剧组三天两头就有人请吃饭,肖峰每次都跑得最快,把热腾腾的饭菜给易烊千玺送到休息室去。易烊千玺劝不听,后来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下来。只是日子久了,他还是觉得肖峰的铺张有些不妥,委婉地让他不要年纪轻轻就挥霍着家里的钱来撑场子。

 

肖峰人傻,还没马上懂易烊千玺的意思,自己琢磨了许久才傻不愣登地说饭不是他买的,是王俊凯的主意。之前的相处中肖峰从来没有在易烊千玺面前提过王俊凯,易烊千玺便以为肖峰并不知道他和王俊凯的事,但看着他这下说起王俊凯的表情,易烊千玺才后知后觉,他好像又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想开口问知道多少,好像又没有必要,易烊千玺嘴巴张张合合,最后才无关紧要地“哦”了一声。

 

肖峰一看他冷下来的表情就发怵,他的世界里没有及时止损的概念,只有从小学到的坦白从宽,当下就把王俊凯的事抖得一干二净,对易烊千玺说:“我哥说你是他的初恋,让我不要给你惹麻烦。我跟他说剧组的伙食不好,他就答应给我们送饭,但是不能告诉你是他送的。”

 

易烊千玺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他让你这么说的吗?”

 

肖峰顿时就炸了,“当然不是了!他要是知道我告诉你了他能打死我,但我又不能骗你,所以先跟你坦白了,我哥那儿我再慢慢想怎么交待吧。”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真有些不知所措,易烊千玺心又软了,有什么必要和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儿计较,这是他和王俊凯的事,别人没必要为之操心。心软的同时却又是真的不明白,他以为王俊凯在上一次那通无厘头的话后不会再招惹他,现在又算怎么回事,打着初恋的名义就能特殊照顾的话,当初在一起时怎么会走得那么干脆果决。

 

肖峰知道易烊千玺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后,干脆也就放开了,每天杵在他旁边,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大多数时候都是虚心求学,向易烊千玺讨教演戏的技巧,偶尔也会跟个同年龄层的人一样,旁敲侧击地打探自己男神女神的八卦。更偶尔的时候,他会若有所思地看着易烊千玺,不住感叹他哥的眼光真好。

 

按照他的说法,王俊凯家里摆了不少易烊千玺的照片,所以他很早就对易烊千玺的事了如指掌。他并不知道两个人之间那些纠葛矛盾,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好看的人就该凑一起,几乎是不遗余力地撮合着易烊千玺和王俊凯复合。

 

易烊千玺警告了几次,肖峰不听,久了以后便了懒得说了,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主动忽略所有带那三个字的话。

 

唯一的一次主动问起,大概就是肖峰提到王俊凯和他妈的关系不好时才脱口而出的一句“他不是说要结婚了,怎么没结”。他是信王俊凯的,那天王俊凯的惊诧和疑惑不是装出来的,只能证明确实发生了什么导致两年前的婚并没有结成。

 

得到的结果出乎意料,王俊凯是被逼的。当年那个让易烊千玺记了两年的女生甚至都没和王俊凯见过面。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好像还是放下了心中的很大一个包袱。好像只要不是王俊凯主动的,当年那段感情就不算这么狼狈,王俊凯至少没有背叛过他。

 

这其实也就够了。重归于好太过天方夜谭,除去这场莫须有的婚姻,他们二人之间也剩下千万个矛盾等待着解决。易烊千玺懒惯了,看不到希望的事情,何必要去做它。

 

 

 

一个多月后王俊凯又到了剧组,借着肖峰的口约易烊千玺见一面。易烊千玺不愿意,他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和必要。可王俊凯坚持,肖峰也坚持,两方都僵持不下时总要有人先退一步,王俊凯不退,那只能易烊千玺退。

 

这一退就给了王俊凯可乘之机,直接把人拉着去了几公里外的饭店。

 

易烊千玺生气,但也无可奈何,他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了王俊凯是多么犟脾气的一个人,任他在车上软硬兼施也不动摇半分。

 

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端上来了,易烊千玺才知道为什么王俊凯要坚持来这里,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熟悉的店主,易烊千玺这才相信,有时候人的潜意识真的在发挥作用,帮助他忘记那些他觉得痛苦的回忆,包括这个他们一起来过的地方。

 

和王俊凯不同,易烊千玺嘴巴挑,不吃的东西列出来都能写个一米的清单,当初来这里时看着臭豆腐红油抄手这些也是死活不愿下口,最后被王俊凯逼着吃下去,从此都忘不掉这家店的味道。

 

易烊千玺讨厌找回忆,他和王俊凯的回忆不多,但每一个找起来都是鲜血淋漓,那是王俊凯走后他一个人重温时留下的痕迹。可王俊凯等不下去,什么循序渐进的鬼话一看到易烊千玺就都不作数了,放易烊千玺一个人思考,三五年都不会有结果。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王俊凯不说话,易烊千玺更不会开口。吃完饭两个人还是无声地走在路上,易烊千玺心理压抑,想马上飞奔回片场拍上个十天十夜的戏也不要经历这种煎熬,王俊凯手心都紧张出了汗,直到易烊千玺快要走到车边了才鼓起勇气拉住了他,斟酌许久只说了一句:“可以聊聊吗?”

 

易烊千玺不知道两个人还能聊出什么花样来,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有些东西要么就别带走,要么就全部打包,拖泥带水不是他的习惯。

 

两个人坐在密闭的车内,一点浪漫的气氛都没有,但是比起广阔的空地来说却能给易烊千玺更多的安全感,好像自己被什么包裹着,不至于没着没落的。

 

王俊凯抽了根烟,易烊千玺没问他怎么又把为自己戒的烟捡起来了,安静等他吐出最后一口白雾。

 

“你还愿意管着我吗?我不想抽烟了。”王俊凯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易烊千玺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王俊凯到底是持有怎样一种天真的想法,才会认为两个分开了两年的人可以在不解决遗留问题的情况下就这么简简单单的重新和好。他沉默,王俊凯就等待,看谁耗得久罢了。最后还是易烊千玺沉不住气,望着窗外极轻地说:“回不去了。”

 

王俊凯不理解,“为什么?”

 

“你知道吗?”易烊千玺回头看他,眼里星河流转,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像短暂的烟火,转瞬即逝,“分开以后我去找过你,我那时候想,要是你回来了,我们就继续在一起,要是你不回来,那我们就算彻底完了。”

 

王俊凯看起来并不意外,应该是知道这件事。易烊千玺想到自己那条至今仍未收到回信的信息,心里残存的一点火也就灭了。

 

“你还愿意听我迟到的解释吗?”王俊凯问。

 

易烊千玺揉了揉眉心,“算了吧,已经过去了的考试,再让我知道标准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俊凯把手搭在了方向盘上,从易烊千玺的角度看过去,好像在发抖。“好,原来你已经向前看了,以后我不会再找你。”

 

把易烊千玺送到片场,王俊凯没有下车。易烊千玺推开车门,顿了一下,回身想要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迅速下车、关门,一气呵成,在王俊凯的视线里,毫不留恋。

 

站在车边,想着是不是要做个告别的时候,易烊千玺的电话应时响起,来电号码很陌生,这是私人号,没几个人知道,他想着挂断等会儿回拨的时候,车内的王俊凯却也拿起手机放在了耳边,眼睛直直望着他。

 

易烊千玺的心里猛地震了几下,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按下接听。

 

“千玺,这两年你是不是接到过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电话?”

 

易烊千玺手指尖痉挛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俊凯。

 

“我想给你打电话的,怕你不理我,所以换了很多很多号码,你接通了我也不敢说话,怕一听到我的声音你以后都不会再接陌生号码。两年前我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好,没有给你一个交代是我的错,我知道你恨我当初做过的事,所以愿意放手让你想清楚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我在等着你走出来,也在为我们的未来准备着。我准备了两年,以为终于可以站到你身边了,没想到已经迟了。两年前就应该和你说的,过好自己。”

 

没有给易烊千玺反应的时间,车子急转弯,飞速消失在视线里。易烊千玺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他看着那越来越小的一抹黑点,突然想到:两年前,王俊凯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他,像惊弓之鸟终归巢,从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凌晨三四点了易烊千玺还没能睡着,这对他来说是很少有的事情,高强度和不规律的工作要求他有足够的睡眠质量,像现在这样的情形让他痛苦,头痛欲裂。

 

肖峰住在他隔壁,三点半的时候突然从房间里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夜晚中被无限放大,被易烊千玺听得一清二楚。肖峰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该睡就睡,该起就起,赖床都很少有,更别说在这个时间点外出。

 

易烊千玺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不敢想,自我催眠般用耳塞把耳朵堵得紧紧的,可心跳还是不受控制的越来越快,胸口涨到呼吸不过来。

 

肖峰小心而急促的敲门声把他解救了出来。易烊千玺下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腿有多么软,打开房门,肖峰像是个炮仗一样突突突往外吐着词,“我哥喝多了,现在一个人在酒吧,我得去接他,但我一个人可能不行,千玺哥你能帮帮我吗?”

 

易烊千玺霎时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披了件大衣就跟着肖峰出了门。王俊凯把助理打发走,一个人醉倒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易烊千玺又急又气,折磨自己对谁都没好处,王俊凯以前和他在一起时就经常犯胃病,喝多了有多严重不言而喻。

 

说好的过好自己,说好的不再打扰,又是放屁。

 

肖峰看他脸色不好,纠结很久才犹犹豫豫地说:“千玺哥,我跟你说了你千万别生气,我哥是真的离不开酒,去年我隔三差五就见到他喝得不省人事,后来实在身体受不了了,他妈看不下去,不和他闹了,他才稍微收敛一点。这几个月他基本都没怎么喝了,他助理也没怎么打电话给我,今天可能是有什么意外。”

 

易烊千玺不愿意细想,只问:“他和他妈妈在闹什么?结婚的事?”

 

“不止。”肖峰对易烊千玺有种与生俱来的信任,再加上王俊凯也确实对易烊千玺不一般,他不想再瞒着,坦白道:“我大姨……以前找人催眠他。”

 

易烊千玺死寂的眼神瞬间燃起了火焰,目光灼灼地看着肖峰,把他的手臂捏得发青,“你说什么?什么催眠?”

 

“我也不清楚。”肖峰不知道易烊千玺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有些害怕,只能实话实说,“说是要让我哥变正常,但是我哥死都不愿意,每次被我大姨骗着喝了药去做催眠,起来后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最难的时候甚至拿笔拿刀戳自己来保持清醒。后来他彻底和我大姨决裂了,我大姨没法给他做催眠,但他老是说自己记不住了,就拼命喝酒麻痹自己,直到又想起来了才停下。哎,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明白我大姨,亲儿子,何必呢。”

 

易烊千玺发着抖,浑身都冷到了极致,他感觉到自己在被动接近事实的真相,可是真相可怕到让他不愿意接受。如果隐瞒得到的结果是这样的话,他宁愿王俊凯曾经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他宁愿自己再经历一遍曾经的那种痛苦也不想王俊凯经受这些。

 

油门一路踩到了底,坐在副驾驶的肖峰几次吓白了脸,愣是没敢说一句话。拍戏的地方在郊外,到酒吧整整花了两个小时。易烊千玺锁了车,看也没看肖峰一眼,一个人像匹孤狼一般,目不斜视地直冲进酒吧。

 

王俊凯坐在显眼的吧台旁边,易烊千玺一眼就看见了他,他气得想随便拿个酒瓶就把王俊凯砸醒,可看着王俊凯毫无生气地趴在吧台上,嘴里还反复嘟哝着他的名字,那双曾经熠熠生辉的桃花眼,此刻没有一点神采的样子,他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变成了心疼。

 

多么可笑,真的有人在阔别两年后,还会为曾经伤透了自己的爱人心疼得几乎发疯。

 

肖峰走得慢,眼神也不太行,等他磨磨蹭蹭找到王俊凯的时候,却看到他一向强大的大哥此刻了无生气地靠在易烊千玺的肩膀上,他一向尊敬的千玺哥,则用一种他从未看见过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王俊凯。

 

 

 

折腾了一晚上,易烊千玺把肖峰赶去了片场,自己留下在酒店照料王俊凯。

 

王俊凯睡得不安分,他大概很久没有安心睡过了,墨黑的眉毛紧紧皱着,任易烊千玺怎么用手抹平都舒展不开。他的手心即使睡着了也还攥着什么似的,握着坚实的拳。易烊千玺使劲把他的手掰开,被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几个小洞扎得僵住。

 

肖峰没有骗他,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光是这个念头,就够他发疯。

 

易烊千玺不敢想,这么明显的伤痕是要多久的积累才足以形成,他所以为的难以消化的伤痛,比起王俊凯来说,真的算得上什么吗?

 

其实他拒绝真相的原因哪里有他以为的那么高尚,不过是害怕罢了。害怕自己不是那个真正的受害者,害怕自己才是加害于人的那一方。

 

害怕那个他数十年如一日在乎的人,伤得比他还要重,重得多。他才是最自私的一个人,因为自己不敢爱,把努力爱的人拒绝在门外。

 

王俊凯醒在第二天,和彻夜未合眼的易烊千玺来了个四目相对。他显然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看见易烊千玺,闭上眼睛轻轻甩了甩头,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很熟练,可能在这两年的午夜梦回时做过很多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再睁开眼睛,易烊千玺还在,就在他眼前。

 

昨天才说了告别,今天就以这种方式见面,怎么看都有点卖惨的嫌疑。王俊凯不喜欢,也不想要,他看着易烊千玺,想着要不要为自己找个体面的理由,或者干脆沉默放他离开。

 

易烊千玺望着他,脸上冰封的冷漠似乎在今天瓦解了很多,冷峻的脸在橘黄色灯光的照射下看起来格外温柔,“你还想说吗,你的解释?”他问。

 

王俊凯没明白这反转是什么意思,确认易烊千玺脸上的表情不会有假后才微微笑了笑,说:“也没什么,就是我妈逼着我结婚,我不愿意,所以和她定了两年的赌约,过了两年她就不能管我了。”

 

易烊千玺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王俊凯脸上的淡然和麻木终究还是狠狠戳到了他心底最艰涩的地方,让他咽下了一口血水,追问:“就这样吗?”

 

王俊凯闭上了眼睛,“就这样。”

 

“好,我信你。”秘密就让它成为秘密吧,这是王俊凯努力两年为他们换来的可能,如果这点欺骗就能换来一个人的安心和另一个人的自尊,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王俊凯,我一直没有问过你,那时候我……我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吗?谁都可以?”

 

王俊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这或许会成为易烊千玺永远好不了的伤疤,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芥蒂,可他又何尝好过,这一次大家都坦率一些,要是还爱,那就走下去,要是不爱了,那他就看着易烊千玺往下走,这没什么,只要他好。

 

“不是,我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要早很多,那天一起的一个公子哥知道我对你的想法,才会对你下手。我事先并不知道,应酬完上去就看见了你……”

 

“我还清醒着,这是我永远不能原谅这自己的地方。所以我不敢面对你,只能站在身后支持你的事业,即使这不是你想要的。我用新身份接近你,和你在一起。你问我有没有不骗你的时候,那时我不能回答你,现在我告诉你:有,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没有骗过你。我对你的喜欢,从来都是真的。”

 

“我是真的喜欢你,这两年也没有变过分毫。千玺,你信吗?”

 

千玺,你信吗?

 

你信一个愿意为你去死也不想忘记你的人会欺骗你的感情吗,你信一个曾经给予过你全世界最炽热目光的人会不曾爱你吗,你信那些夜晚的相依相偎一往情深都只是你的幻境一场吗?

 

“我可能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个我了,你真的还爱吗?”易烊千玺看着王俊凯的掌心,哽咽着。

 

“我们都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们了,我爱所有时候的你。”

 

“王俊凯,这一次,天塌下来了也别再自己跑掉,我真的会恨你。”

 

“好,死也一起。”

 

就这样吧,易烊千玺想,那些数不清的梦境早在警示着他的死不悔改,那就洒脱点,做自己想做的,爱自己想爱的,如果这样炽烈的爱情最后也只能烧作一抔灰烬,那就当命中注定,谁也别怪谁。心死了就重新活过来,信任不在了就重新建立起来,只要人还在,还是他,什么都不重要。

 

这是他一辈子的人,从王俊凯在电影院看见他的惊鸿一面开始,从那个让他渐渐忘却的噩梦夜晚开始,从他们山盟海誓也要走到岁月尽头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新戏拍完后,肖峰和易烊千玺的亲密程度已经引起了王俊凯的极大警惕,奈何肖峰实在察觉不到王俊凯那凌厉的目光背后究竟带着怎样的意味,几次被明示暗示过后依旧当着易烊千玺的跟屁虫。

 

王俊凯把自己的东西都从家里搬了出来,和易烊千玺住在了一起。那些情根过分深重,以至于即使过去了两年他们仍然能够保持着最初的那份默契。

 

手上这部戏拍完以后易烊千玺的工作便是为新专辑做准备,王俊凯工作效率高,没有必要的应酬时都在家里陪着易烊千玺。恰逢肖峰放暑假,跟着赖在这里蹭吃蹭喝,本来只有易烊千玺一个人住的房子顿时多了很多人气。

 

三个大男人,一个不会做饭,吃外卖吃烦了以后才商量着一个人学几个菜轮流下厨,导致厨房每天都弥漫着硝烟,战争一天都停不下来。久而久之,几个人也能做出点样子来,王俊凯怕易烊千玺累,把他的那一份也一起包揽过来,惹得肖峰成天地喊着不公平。

 

家里不大,三间房间,一个给猫,一个给肖峰,王俊凯只能“勉为其难”地和易烊千玺挤在一起。终归是太久没有在一起,又顾虑着肖峰的感受,王俊凯一直没有做什么太亲密的事,就这样每天晚上出去散散步、相拥着睡觉的生活已经让他分外满足。

 

暑假放完,肖峰乖乖回了学校上课,房间还是给他留着,他也不客气,隔三差五地就往易烊千玺他们这里跑。王俊凯的工作渐渐忙了起来,白天家里常常只有易烊千玺一个人在。

 

没想到迎来了个不速之客。

 

易烊千玺其实一直在等着王俊凯的妈妈找上门来,他们都知道,要是这个坎过不去,谁都无法安心。见到王俊凯妈妈的时候他还算平静,这位让他无比费解的母亲曾经以为王俊凯好的名义对王俊凯造成了这么多的伤害,易烊千玺实在没有什么好脸色要面对他。

 

可是他还是努力做出一个晚辈的恭敬态度,不为什么做人的修养,只为王俊凯现在在他身边,这个女人生育了这么好的王俊凯。

 

王母大抵是习惯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把易烊千玺家里打量一番后便忍不住评头论足,最后还是被易烊千玺的毫不在意打败,终于进入了正题来。

 

还是那套熟悉的说法,不配,不好,没未来,这些人像是拿着望远镜看破了别人的余生,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你展现他的高瞻远瞩,易烊千玺只觉得好笑。配不配好不好如果他和王俊凯都不能说了算,那还有谁能够往里面再插一脚。

 

“你知道吗,你总是让我觉得,你喜欢王俊凯太少,王俊凯喜欢你太多,这对他不公平。”

 

易烊千玺抬眼懒懒散散地看了她一眼,等她说下去。

 

“这两年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不来找你吗?”她皮笑肉不笑地做出一个奇怪表情来,“他其实有机会的,但他不愿意。他跟我说,他在等你想明白,等你走出阴影,等你搞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爱他。你说说,一段感情如果没底线到了这种程度,那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我看见他房间里写得遍地都是的你的名字我就觉得恶心,就因为你,他工作也不做了,成天在家里看你的那些花边新闻,拿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你要是在网上有点不好的消息,他就跟没了命一样帮你找人解决。喜欢你让他没尊严了,你明白吗?这不是我儿子应该有的样子。”

 

易烊千玺使劲捏住了衣角,“他是什么样子您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我爱不爱他够不够爱他也不需要您来帮我确定,他自己有眼睛。倒是您,连亲儿子都可以折磨到这种程度,现在又装出这幅深明大义的样子给谁看?”

 

最后那个一向心高气傲的女人也只能落得个狼狈而逃。这种人是不会被戳中亲情的点,她只会因为别人指出了她的虚荣心而感到不安,宁愿自己永不再出现也不能让那份留名在外的高贵和优雅败坏。

 

可笑,又无耻。

 

这事不需要让王俊凯知道,这个坎过了,那就毫无负担地在一起,不再有任何保留,也别再多加任何压力。他没告诉王俊凯的妈妈那个公平问题的答案,他知道这个问题只有他和王俊凯才会明白。

 

任何索取和获得都是因为心安理得,任何心安理得都是因为彼此占有。

 

 

 

年关将至,王俊凯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尽量多的抽出时间陪在易烊千玺身边。

 

数不清是今年的第几场雪了,整座城市被弥天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不见一点杂质。书房的窗户没有关上,几片鹅毛扑棱到了睡着了的王俊凯的肩膀上。易烊千玺走进屋里,关上窗户,拈去那几片一碰便化的雪,埋进了书桌上的那个小盆栽里,再把王俊凯手中未放下的文件轻轻抽了出来,为他盖上今年新买的双人毯子。

 

王俊凯睡眠浅,这次却睡了个好觉,直到日暮黄昏才醒来。

 

醒来刚好看见旁边坐着看书的易烊千玺,那点还没走完的睡意便被冲掉,只留下满腔无法言语的柔情来。

 

“跟你说一个除了我现在只有你知道的秘密。”易烊千玺眨眨眼睛对王俊凯说。

 

王俊凯捏着他的颈窝,配合地回他,“什么啊?”

 

“我确定好我的新专辑名字了,就叫《FOR YOU》。你知道鲸鱼Alice和宇航员Michael吗?我准备用它们做封面,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王俊凯装不懂,捏着他的鼻子调侃:“来,让小聪明蛋给我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怎么表白一下还这么委婉?”

 

“自己想,不告诉你。”易烊千玺打开了王俊凯的手,转而踩着拖鞋“噔噔噔”的去拿了个包装精美的工具包,把王俊凯按在座位上,神神秘秘地说:“王俊凯,要过年了,我给你剪头发好不好?”

 

王俊凯傻乐,“又是从哪儿学来的邪术?”

 

易烊千玺撒娇似地轻轻戳了他一下,他立马就住了嘴,一动不动地任由易烊千玺摆布。易烊千玺是个真正的天才,任何对于别人来说困难的东西到了他手下都会变得易如反掌。闪着微光的剪刀在他的手中恍如一把经过世界上最先进工艺打造出来的工艺品。

 

刀起,发落。

 

最后一根脱离大队的长发被修整干净,易烊千玺为王俊凯扫去颈间残留的碎发,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专门为你学的手艺,怎么样,满意吗客官?”

 

王俊凯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不比他花大价钱做的造型差,忍不住夸了起来,“我们宝贝没有做不好的事。”

 

易烊千玺立刻就跟着臭屁了,“那是。”

 

夜色降临,王俊凯看着易烊千玺,又看到了那年他在电影院时,男主角喊着棒棒糖骑着单车转身时的那双澄澈眼睛。易烊千玺知道王俊凯眼中骤起的滔天波涛意味着什么,他不想拒绝,也不再觉得羞耻。这是他们爱着的痕迹,所以他慢慢走到了王俊凯面前,俯下身经验生疏地用自己的唇去印王俊凯的唇。

 

雪下得更大了,那点细碎的、微不可察的雪花落下的声音,被屋内压抑而动情的呻/吟掩盖,倒成了这曲久不停歇的乐歌的伴奏,绵延悠长,在里面的人走不出来,永远都会相爱。

 

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遇到了世界上最孤独的宇航员,从此再难的时候也相互依偎,深海中无人问津时宇航员拉住了茫然无措的鲸鱼,宇宙里四处漂泊时鲸鱼牵起了恐惧无望的宇航员。

 

为王俊凯,为他们。

 

今夜依旧漫长,而新年已经要来了。

 

End.

 

 

 

 

 

 

 

 

 
鲸鱼和宇航员梗出自《sing for you》mv。
 

写完啦,不知道说什么,反正很难,四五个月没有写东西,再次敲下他们的名字时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回到当初的那种心境。

或许是真的最后一篇文了,感谢森疼举办这次活动,感谢那几位还惦记着我的朋友,你们激励着我画下新的一个句点。

努力了,希望没让各位失望。

 

你不是他(终)

先婚后爱+破镜重圆+金主+替身|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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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目录

番外:(一)(二)

 

王俊凯没想到的是,他把易父易母带来了,自己却不得不先行离开。往常他都会在湖南过完周末,这一次却在周六清晨便早早动身。

 

公司的人打电话来,原本比较顺利的一项海外收购计划被人临时截了胡,很可能要功亏一篑。这个项目他盯了很久,在上面付出的心力前所未有,容不得他在这个时候宣布放手。

 

这一趟回北京势必有一场硬仗要打,王俊凯走之前还是没忍住上了楼,透过门缝贪恋地看了一眼易烊千玺安静的睡颜,才不很情愿地出发。

 

昨晚上易烊千玺一直在和易父易母说话,他没怎么能插上嘴,连一句谢谢都没能捞到。倒不是说他希望通过这事邀功,只是想着如果能够借着这个机会多和易烊千玺说说话也是好的。现在这样,一事无成就打道回府,实在违背了他的初衷。

 

上飞机之前,王俊凯打了个电话给易烊千玺,没有人接听。他知道易烊千玺睡觉有手机关静音的习惯,也是想碰碰运气才拨出了这个号码,显然他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想了想,他还是发了个短信过去,给易烊千玺稍微讲了讲自己的事,语气是他一贯的轻描淡写,但个中的辛苦和疲惫,只有他自己知道。

 

易烊千玺一天都没有回短信,王俊凯见怪不怪,却还是在下了会以后不信邪地把自己的信箱和微信翻了几遍,最后在满腔失望中垂下了手来。这次公司的事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开了四五个小时的临时会议,他出来时已经口干舌燥,也倍感心力交瘁。

 

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一点易烊千玺的关心和安慰,可是他没有。

 

晚上在公司忙到九点,回家的时候过了堵车的时间,马路上三三两两的有几辆车行驶着,四周各色的霓虹灯如同穿了舞鞋的小精灵一般乐此不疲地跳动着。

 

王俊凯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单。车子里放着李宗盛的《山丘》,高潮部分他用一贯嘶哑的嗓子重复着那几句环绕在王俊凯耳边的歌词。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的温柔……”

 

王俊凯跟着音乐节拍轻轻地哼着,随后在自己越发哽咽的嗓音中安静下来,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这些地方他都再熟悉不过,此时却像是一个初踏入这座城市的陌生人一般怀着好奇的心思细加打量。

 

他才想起,易烊千玺好久没有出现在这里了。

 

哪怕是此刻累得浑身无力的情况下,他都没有了回家的欲望。他把易烊千玺所有的东西都保存得完好无损,把家里所有的陈设都维持成易烊千玺走时的样子,可他心里很清楚,那个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情味的地方,早就不算是家了。

 

以前不知柴米油盐的意义,如今一个人生活得久了,他才发现了曾经那种看似平常和普通的生活到底有多么吸引人。要是还可以,他是真的想再吃一碗易烊千玺亲手给他做的蛋炒饭。用易烊千玺喜欢的口味和方式,而不是他的。

 

回到家洗完澡已经将近十一点,王俊凯没再吃东西,直接上了床。床上还摆着易烊千玺以前的那些玩偶,王俊凯随便拿了一个过来抱在怀里,妄图从中汲取一点易烊千玺残留的气味。但太难了,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连这些玩偶都留不住易烊千玺了。

 

心里憋着事,王俊凯久久不能入睡。他太想听听易烊千玺的声音,于是再三纠结下,还是拿起了手机。刚按到联系人页面,手机猛地震动起来。王俊凯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后,他才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狂喜按下了接通。

 

“千玺?”王俊凯率先开口。

 

“嗯,是我。”易烊千玺清了清嗓子,“你睡了吗?”

 

王俊凯闻言急忙否认,生怕易烊千玺下一秒就挂断电话,“没有没有,我刚刚上床,还很清醒。”

 

“我看见你的信息了,你公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王俊凯一直注意着另一头的动静,忽地听到一阵急促的风声,他立即就有些担心,“你是不是在外面?穿外套了吗?现在很冷的,你别感冒了。”

 

“我穿得很厚,没事。”易烊千玺把手机拿开一点,轻轻吸了吸鼻子。他体质挺好,不太容易感冒,只是听到王俊凯的话莫名有些鼻酸。“昨天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你带我爸妈过来。”

 

王俊凯没想到易烊千玺还记着这事,今天一天的颓丧消失得干干净净,“没什么,你要是想谢我,就以身相许吧。”说这一句话时他故意装作散漫轻快的语调,但内心的忐忑和期待,他骗得过易烊千玺,骗不过自己。

 

易烊千玺果真没有回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王俊凯嗤笑了几下,“你怎么还是那么傻呢。”

 

“小凯,真的谢谢你。”易烊千玺听见王俊凯的语气有些不好受,他不是不知道王俊凯的心思,也明白这句所谓的玩笑背后是一种小心的试探,可他到底说不出来回应的话。兴许是拒绝多了,现在想要接受,也变得不那么简单。

 

王俊凯没有再笑,他看着怀着那个傻里傻气的玩偶,正经道:“千玺,我好想你。每次回北京我心里都没着没落的,好像总在担心下一次去见你,又会像那年一样只能见到一张薄薄的离婚协议。我不会逼你,但你给我点回应好不好?就像今天这样,给我打一个电话,或者只是愿意接一个我的电话,我就心满意足了,开心得再追你三五年也没关系。”

 

凛冽的寒风拍打在易烊千玺的脸上,把他冻得有些麻木,连自己的眼泪什么时候落下来了都不得而知,“我不走了,小凯,我不走了。”

 

王俊凯笑了起来,“好,千玺,我会一直等着你。”

 

电话是易烊千玺挂断的,两个人到了后面已经没什么话可以说,王俊凯却一直抱着手机不愿意放下,哪怕只是易烊千玺细微的呼吸声,对他来说都像是救命稻草一样,让他完全舍不得丢弃。易烊千玺等了很久,见王俊凯都没再说话,便轻声说了句晚安,挂了电话走进屋内。

 

走到楼梯间时,他却看到自己母亲站在那里,一脸温和地望着他笑。易烊千玺下意识地擦了擦眼睛,担心上面还有未干透的泪珠,像只被抓包的小猫一样低着头问道:“妈,这么晚了你不睡在这儿干嘛呢?”

 

易母拉着易烊千玺到了客厅,坐在他的身边,直奔主题道:“你现在对小凯那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易烊千玺有些防备地坐直了身体,“你问这个干嘛?”

 

“你别转移话题,先回答我。”

 

“不知道。”易烊千玺愣愣地看着前方,“我真的不知道。”

 

“以前的事,你还没放下吗?”

 

“不是。我早就不在乎了,只是我们已经分开了这么久,早就不是开始的样子了,我不确定我们是不是还能像从前一样相处,也不知道他喜欢的是不是现在的我,更不敢想我们到底能走多长。”

 

“就是找借口。”易母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头,“这几个月你们一直在相处,你难道还不知道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我看你们都是倒是相处得很好,比以前还好,而且他要是不喜欢现在的你早八百年就放弃了,不至于傻到跟着你跑了四五个月还没发现吧?”

 

易烊千玺想反驳,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易母便找准空子,继续说道:“你来这儿之后,小凯每个星期都会跑去看我们,我和你爸稍微生点小病,他消息比谁都灵通,大老远的跑来照顾我们几个晚上。即使是这几个月他每个星期都这儿来看你,他也没忘了我们,周日一回北京就到我们那里去,待到晚上才回家。”

 

“他也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父母,能够对我们做到这样,真的是仁至义尽了。他知道你心里对我们有歉意,所以想多陪陪我们让我们不要生你的气。你别看他好像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所以不太会在乎别人的感受,其实他的心比谁都细。你那点小心思,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只是照顾着你的自尊心从来不说出来。这次我们本来就准备过来看你的,他不知道,就天天打电话拐弯抹角地说你想我们,让我们来,我们一说好,他挂了电话就把机票订好,一路上还什么都不让我们拿,全部一个人扛。到了这里更是吃个东西都照顾着我们的口味,按着我们喜欢的来做。”

 

“烊烊,我以前不给你说是不想你有负担,但现在我也知道你已经心软了,所以告诉你这些让你更加安心。我说这些不是因为他给了我们多少照顾,归根究底,要和他过一辈子的人是你,所以他对你好,比什么都重要。我们不过是看客,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我们这些看客是被你珍视的,所以他愿意努力保护好我们。如果他不在乎你,他完全可以做做秀,每天给你说些甜言蜜语把你哄过去,何必大费周章地把时间浪费到我们身上呢?”

 

易烊千玺听完后心底隐隐泛起细微的酸苦与心疼,他是真的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王俊凯为他做过这么多。

 

“你要是还喜欢他,那就抓紧时间,不要再错过了。你要是不喜欢了,就直接给人说清楚,不要让他一直在你这里吊着。”

 

易烊千玺莫名心安了很多,家人的鼓励和支持,在这个时候总能成为他最大的精神支柱。于是他不再那么纠结,放下包袱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我才是你亲儿子,怎么只知道说别人好。”

 

易母给他腿上来了一巴掌,“你以为我愿意呢,要不是某人不肯承认自己喜欢,我才懒得帮忙。再说了,就因为你俩这闹个不停,我和小凯他妈一起出去逛街的频率都降低了不少,愁得我啊。”

 

易烊千玺见他妈这突变的画风,没忍住笑了起来,“这才是重点吧,你就是想拉着人家逛街罢了。”

 

“这是附加作用。”易母站起身来,“你自己好好想想,别跟你爸一样成天到晚想七想八的,有什么好想的,我去睡了,你慢慢琢磨吧。”

 

易烊千玺无奈地点点头,“你快去睡吧,别说我爸坏话了。”

 

晚上易烊千玺一个人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响起他妈说的那些话,王俊凯仿佛在他的眼前逐渐立体了起来,把做过的那些事在他脑海中又重新做了一遍。他已经好久没有想过以前的事,这一刻,他努力逼着自己回忆当初和王俊凯分开前的点滴,回忆他看见沈凉后生活的巨大变化。

 

他蓦地发现,再回味这些过往时,他居然已经不会再痛了。

 

时间不会治愈伤痛,可改变后的王俊凯会。王俊凯用日复一日的温柔相伴和固执坚持的点滴付出,把他伤痕累累的心渐渐修复,把他封印起来的热情和爱意重新点燃。他的确受过伤,也想过不要再爱,甚至一度选择自我封闭来逃离这些曾经,但现在王俊凯给了他勇气和信心,让他想要再试一次。

 

一个星期过去,王俊凯并没有按照平时的时间到湖南。他提前一天给易烊千玺发了短信,解释公司的事太多没办法脱身。那个海外并购的项目涉及到的公司和事情越来越多,远比所想的复杂,他在公司了熬了一个星期也没什么眉目,准备亲自去国外看看。

 

这意味着他要食言,很长时间没办法去湖南看易烊千玺。这几天易烊千玺的态度实在令他惊喜,他打电话过去易烊千玺基本都会接下,他发信息易烊千玺基本都会回应,甚至是他说想易烊千玺那人也会轻轻地回一句“知道了”。

 

这对他来说实在来之不易,让他能够在面对公司这么大的事时仍然镇定自若,保持最佳的状态应战。然而,如今他又要为了公司几个星期看不见易烊千玺,这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冒险,令他惧怕易烊千玺刚刚软下来的态度会因为短暂的分离而打回原形。

 

他没想到的是,信息刚发出去,易烊千玺就打了电话过来,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王俊凯不想让他担心,赶紧否认,“没有啊。”

 

“王俊凯,你说过再也不会骗我的。”

 

王俊凯无奈,得回易烊千玺的信任实在太过艰难,他不能再随便失去,只能一五一十的把公司的事说给了易烊千玺听。

 

“你之前不是说没什么大事吗”易烊千玺明显有些气闷,王俊凯显然一直想的是要一个人担着压力,没想让他知道。

 

“千玺,你别生气,我就是不想你担心,你相信我,我会努力解决好的。”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想什么。王俊凯,一个人承担有时候会很累的,你不要总想着自己孤军奋战。”

 

“我不确定你愿意和我站在一起……”王俊凯难得弱势下来,他不知道易烊千玺的软化是否意味着接受,也不愿意把自己的事情交给易烊千玺来担忧,但如果易烊千玺说要站在他的身边,他一定不会多加推辞。

 

他知道那是他的梦寐以求。

 

“你先把这事解决吧,别想其他的了。”易烊千玺匆匆挂了电话。

 

王俊凯看着变黑的屏幕,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在易烊千玺这里,一步错步步错,他必须保证自己毫无失误,才能让易烊千玺没有恐惧地回到他的身边。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易烊千玺又开始恢复冷冷淡淡的样子,跟王俊凯打电话发短信都是能简则简。王俊凯也不能怪谁,只能想着易烊千玺说的话,快速解决完手头的事,好在之后心无旁骛地把易烊千玺追回来。

 

两人都没想到,这次的事会足足用到三个星期才解决,直接把日子推到了易烊千玺的生日两人也没能有机会坐下来谈谈。

 

生日前一周,学校的学生和老师就秘密张罗着要给易烊千玺一个惊喜。易烊千玺本来不愿意这样大张旗鼓,但他明白下个学期自己一定不会继续待在这里,便只好应下大家的好意。还有一个原因也是因为王俊凯卡着零点给他发了个“生日快乐”后就再无下文,他内心有了猜测,王俊凯应该是不会来了。

 

大家吵吵闹闹地吃完了饭,又开了个包厢去唱歌,还买了巨大的生日蛋糕来庆祝。易烊千玺被逼着站出去唱了几首歌,兴致却始终高不起来。许停一直站在角落的地方看着他,明显感知到他的思绪并不在此,转而再看房间里热热闹闹的人群时,许停突然觉得自己一手操办的这个生日挺没意思的。

 

打开生日蛋糕,插上生日蜡烛,易烊千玺被推到了人群中央,准备迎接他真正的二十七岁生日。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易烊千玺心里咯噔一下,跑到了人群外,迫不及待地按下接听。

 

“千玺,我过来了,你在哪儿呢?”王俊凯说话时气喘吁吁的,气息非常不平稳。

 

易烊千玺还想着王俊凯发的那个毫无感情和诚意的生日祝福,淡淡道:“外面呢。”

 

“我给你……”

 

“千玺,蜡烛点上了!快来许愿了!”王俊凯的声音被一声响亮的叫喊打断,易烊千玺有些不高兴地回头看了看包厢内的场景,没有回话。

 

王俊凯刚才还急促的呼吸霎时缓慢了下来,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原来易烊千玺所谓的在外面,其实是在和许停一起过生日。

 

他从来没有这么看不起自己过,隔着电话屏幕,易烊千玺听见他苦笑一声,说:“原来有人帮你过生日了,我就不打扰了。”

 

重逢后第一次,王俊凯先挂断了易烊千玺的电话。

 

易烊千玺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他拿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王俊凯最后的那句话像是一道突然下达的死亡通告,让他失去了思考,想也没想地转身进入包厢,对着众人鞠了一躬,道:“我有急事,先走了,谢谢大家!”

 

而后他头也不回的向着家的方向奔去。

 

他从来没觉得回家的路有这么漫长,路上的泥泞有这么颠簸。他满脑子都是王俊凯的脸,王俊凯小心翼翼的赔笑,王俊凯心痛难忍的剖白。这一路他的心狂跳不止,像是名溺水的船客,被无数头巨大的鲨鱼张着獠牙包围,除了害怕,什么别的情绪都没有。

 

与其欺骗自己说是舍不得伤了王俊凯的心,倒不如狠下心来承认:他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罢了,他不愿意王俊凯放手,不愿意王俊凯说算了,不管再不安再犹疑,他都希望王俊凯在。

 

到家时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客厅传来的一点电视光亮。易烊千玺下了车,直冲向屋内,却只见到一脸悠闲地看着电视剧的外婆。

 

“外婆,王俊凯呢!”

 

外婆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疑惑地看着急得鼻子尖都红了的易烊千玺,回道:“他刚才来找你,没找到,然后就一个人抱着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走了。怎么了?他没打电话给你吗?”

 

易烊千玺心跳都似是骤停了几拍,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王俊凯把他留在这里的东西都打包带走了,那一刻的惊惧像是滔天的洪水一样把他淹没,让他直打哆嗦。

 

他没回答外婆的话,出了门急不可耐地打王俊凯的电话。然而电话里除了烦人冗长的嘟嘟声,什么都没有。王俊凯以前对他说过,他会把手机二十四小时带在身边,不会错过他的任何电话和信息。

 

易烊千玺心里一遍遍地骂:骗子,王俊凯是个骗子。承诺的永远追逐,承诺的永远接电话,他什么都没做到。是他非要拉着自己回到原点,现在却又不负责任地先行放手,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他一句愿不愿意。

 

易烊千玺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在这寒冬腊月里不停地跺着脚才不至于把自己冻僵,只要一想到王俊凯背着他悄悄离开,他就像泄了气一样浑身冰冷,可他不想就这么妥协,就这么一刻不停地打着王俊凯的电话,一刻不停地念着让王俊凯快接。

 

不知道拨出去第几个电话时,电话那头终于有了点别的声音,王俊凯居然还保持着他虚假的温柔,先开口道:“千玺?”

 

易烊千玺气得要炸了,他用指甲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拼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才能用看似镇定的语气问王俊凯:“你在哪儿?”

 

王俊凯愣了一会儿,然后轻柔地笑了一下,回他:“我临时有事,就先回来了,你……”

 

“王俊凯。”易烊千玺咬着牙打断了王俊凯的话,“不要骗我,你在哪儿?”

 

在易烊千玺听来,王俊凯的下一次回答已经过去了数个世纪一般漫长,那人终于暴露出了他的真正情绪,苦涩道:“我在河边。”

 

易烊千玺没有挂手机,一路向着河边狂奔。从家里到河边也不过只有百来米的距离,门前的那条路尽头是一个倾斜度极大的斜坡,易烊千玺还没走下去,便看见了站在下方桥上的王俊凯。

 

王俊凯应该是没有料到他会来得这么快,背对着他自顾自地点着桥上的蜡烛,隔的距离不算远,足够易烊千玺看清那些蜡烛围成的形状——那是一个俗气的心形。

 

易烊千玺沿着斜坡一步步向下走着,一点点向着王俊凯靠近。今晚的风太大了,一股一股的钻进他的衣服里,他也没有因此气恼,让他真正恼火的是,肆虐的寒风仿佛对他有什么敌意,一瞬间就吹灭了他所有的生日蜡烛。

 

目光所及之处变成了一片黑暗,易烊千玺看不见王俊凯的表情,看不见那些蜡烛的情况。他情不自禁加快了步伐,却在一刹那间又慢了下来。

 

王俊凯重新点燃了蜡烛。

 

第一支,第二支,第三支……直到第二十七支终于亮起,易烊千玺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王俊凯静静站在蜡烛前方,盯着那些并没什么特别的蜡烛看,没有动一下。

 

然而还没有为重新见到烛火而高兴,那些弱不禁风的蜡烛又一次灭了。易烊千玺看着王俊凯不厌其烦地又一次点燃了那些蜡烛,这一次,他没有再直起身,自暴自弃地蹲在地上等着蜡烛熄灭。

 

这样反反复复四次后,易烊千玺已经到了王俊凯身旁。前一秒还摇曳着身姿的烛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易烊千玺喊出那一声“小凯”后,悉数灭了下来。

 

这一次,王俊凯没有再将蜡烛点起。借着远处路灯的一点点光,易烊千玺看到王俊凯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平静地说道:“你许过生日愿望了吧,我这个挺多此一举的,就不给你看了,明年再给你好好办一下。”

 

易烊千玺没有回答他,抢过王俊凯手中的打火机,俯下身来,慢吞吞地点燃了火线,他点得极为小心细致,大概是照顾到了他作为寿星的心愿,这些蜡烛难得乖顺下来,许久未灭。易烊千玺这才站起身来,在明亮的火光中,猝不及防地一下扑进了王俊凯的怀里。

 

“我没有许愿,王俊凯,我还没有许愿。不要等明年了,我今年的生日还没有过。”

 

滚烫的泪珠打落在王俊凯的肩膀,让他毫无防备地跟着红了眼眶,“我以为……”

 

“王俊凯,你总是骗我。你说好只要我给你一点回应,你就能一直一直坚持下去。你说过只要我有事找你,你一定会随时待在我的身边。可你什么都没做到,你不等我解释就自作主张地放弃了我,不管我心里的害怕一直不接我的电话,你说好的那些,你什么时候做到了!”

 

易烊千玺不停抽泣着,哽咽得声音都不甚清晰,“你知道我重新接受你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吗?我这么大的坎都跨过来了,你凭什么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你凭什么啊……”

 

王俊凯的眼泪终于绷不住,簌簌下落。他一把将易烊千玺从自己的怀里带了起来,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捧着易烊千玺的脸,不停地亲吻着易烊千玺的脸颊。从额头到眼角,从脸蛋到下巴,他亲得仔仔细细,仿佛要把易烊千玺完完全全打上自己的烙印。

 

“我没有要放弃你。千玺,你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你,只是我以为……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我在电话里听到了许停的声音,我真的以为我要永远失去你了。可我还是没出息地搬着蛋糕烟花来这儿,想悄悄为你过一个生日。我没想到你会来,真的,我太高兴了,千玺,我没有骗你,我爱你。”

 

“不是许停一个人。”易烊千玺把王俊凯从自己面前推开,背过身去使劲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回神看着王俊凯说:“是所有同事一起帮我办的生日,我推不掉,而且你今天只给我发了一条那么不走心的短信,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王俊凯想到易烊千玺为他失落的样子,心狠狠揪了起来,他把易烊千玺重新按在怀里,亲吻着他浓密顺滑的头发,“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我昨天才解决完公司的事,今天一早才回国。我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没有告诉你,祝福短信这么简短是因为我想亲自告诉你我的心里话,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易烊千玺埋在王俊凯怀里蹭了蹭自己的脸,闷闷道:“我没有许愿,你一打电话我就来了。”

 

镇上最近的餐馆离这儿也很远,王俊凯不知道易烊千玺到底是着急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现在他的面前,顿时心疼愧疚得不行,“你不喜欢吃蛋糕,所以我只买了很小的一个,就在边上,我拿过来给你点上,你现在许愿好不好?”

 

易烊千玺“嗯”了一声。

 

王俊凯连忙把隐没在黑暗里的蛋糕拿了出来,他说是小蛋糕,可实际上那个蛋糕完全是十来个人的量。易烊千玺没有吐槽他,看着他把蛋糕插上蜡烛,点燃后放在了心形中央。

 

“千玺,许愿吧。”

 

易烊千玺闻声乖乖闭上了眼,然而出乎王俊凯意料的是,这一次,他选择把生日愿望轻声念了出来:“我希望王俊凯永远不要再骗我,永远……”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停顿了一下,“永远爱我。我特地把愿望说了出来,希望听到的人都能作证,帮我实现愿望。”

 

然而他倾身呼一下吹灭了这黑夜里残余的火光。

 

王俊凯把他拉了起来,走上前去摩挲着他的头发,用他温暖如初的嗓音说道:“王俊凯一定不会再骗你,会永远永远爱你。”他低头亲了亲易烊千玺的唇瓣,良久没有起身,“宝贝,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趁着夜色正浓,王俊凯把放好的烟花拿了出来,同时点燃。做好一切后,他走到易烊千玺面前,蹲下了身子,“千玺,我背你吧。”

 

火线燃到了头,第一束烟花冲上高高的天空,在静谧的夜里画出一道亮丽的风景,易烊千玺没有推辞,俯身爬上了王俊凯宽厚的脊背,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烟花一束接一束的向着那遥远的星星奔去,王俊凯背着易烊千玺,稳稳当当缓慢无比地走在那个斜坡上。他们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事要面对,但有彼此陪伴左右,什么都不会再变得艰难。

 

“千玺,我是真的重新拥有你了吗?”王俊凯问道。

 

易烊千玺狡黠地笑了笑,“傻子拥有了我。”

 

“为什么我给你说了公司的事后你就不理我了?”

 

“我说了啊,让你不要想其他的,专心解决好自己的事再来找我。”

 

王俊凯短促地弯了弯眼睛,笑意直达眼底。他并没有因为易烊千玺的这个小恶作剧觉得这二十多天的担忧让他委屈了,只感到满满当当的喜爱充斥心中,让他不由自主把人背得更稳了一些。犹豫半晌,他又问道:“那,你愿意和我回北京吗?”

 

“心诚则灵。”

 

“你还想拍戏吗?《暗素》我一直为你留着。”

 

易烊千玺惊讶地扯了扯王俊凯的脸,“等我干嘛,多耽误人啊,你找个靠谱的好演员拍……”

 

“我是为你投资的,你就是最靠谱的好演员。”王俊凯反驳道。

 

“让我想一想吧,我还不知道。”

 

“好。”王俊凯把易烊千玺掂了掂,感觉他又轻了不少,脑子里猛地闪过自己逼着易烊千玺吃饭的好笑场景,不由对另一种生活充满期待。抱着不问白不问的心态,他说:“那你要和我结婚吗?”

 

“看你表现。”易烊千玺勾着嘴角得意地笑着。

 

王俊凯捏了捏易烊千玺的大腿,努力回头看了看像个小孩一样动来动去的他,眼中的柔情转化为无限的坚定。他看着面前已经快要到了头的路,郑重说道:“千玺,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会记得你为我做过的所有。”

 

“我会一直一直爱你,不三心二意,不夜不归宿,不对你说谎。你也要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不管高兴还是难过都让我帮你分担,不要迁就我,不要包容我,想吃什么就去吃,想做什么就去做,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让你伤心的,你一定不能憋着,要老老实实地全部告诉我,让我及时改正。我会把爸妈和外婆当做自己真正的亲戚在乎,会把小八和十六当做自己的儿子对待。”

 

“要是……”他顿了顿,随即道,“要是有那种并不可能的可能出现了,你觉得我对你不好,你在我身边再也不快乐了,你一定不要委屈自己忍耐,要像上一次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我,让我一个人后悔到死。”

 

易烊千玺捂住了王俊凯的嘴,“这你不用担心,我能做到,走之前还要先打死你。”

 

“也行,那还能做对亡命鸳鸯。”王俊凯失笑。

 

“小凯。”易烊千玺难得调皮地歪着头亲了亲王俊凯的侧脸,然后又飞速逃离开,“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不放在心上,你也别放在心上,我们都勇敢一点往前走,别再往回看。”

 

“好。”

 

斜坡到了尽头,易烊千玺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桥上顽强挣扎的蜡烛和天空中绚烂瑰丽的烟火,他知道,这次过后,他们都会坚定向前,再不回头。

回家后外婆已经睡下,早上易烊千玺和她两个人过了个简单的生日,所以晚上的时间她没想让易烊千玺还和她待在一起。桌子上放着一个普普通通的塑料袋,易烊千玺随意地打开看了看,没想到里面装着他无比熟悉的音乐盒。

 

刚才还和王俊凯叽叽喳喳说着话的人,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王俊凯见易烊千玺的情绪有些不对,走到他身边问道:“怎么了?”

 

易烊千玺把音乐盒从袋子里拿出来,捧到了自己手上。这个音乐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即使被保护得很好,也不免有些锈迹斑斑,“我小的时候,经常吵着让我外公把他的音乐盒送我……”

 

他没再说下去,王俊凯却明白了。

 

“收好吧,外婆把她的宝贝都给你了,不要再想不开心的事了。”

 

易烊千玺轻轻点了点头。

 

已经快要到十二点,易烊千玺有些累了,想要上楼休息。王俊凯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就只是盯着易烊千玺看,直把易烊千玺盯得有些发毛,“你看我干嘛?”

 

王俊凯眼睛稍稍眯了一下,“你二十七岁的第一场觉,真的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睡吗?”

 

易烊千玺听出来了他的画外音,故意装傻,“没事,我从小独立自主,不怕孤单。”

 

“我来这儿这么多次了,一直想试试你那张床睡着怎么样。”王俊凯侧身亲在易烊千玺的眼尾,“我就是想多陪陪你,我们浪费太多时间了。”

 

“刚和好,你这么猴急。”

 

王俊凯压低了声音,凑到易烊千玺耳边,轻声说:“不干别的,盖着被子纯聊天。”

 

易烊千玺一副“我信了你的邪”的表情,重逢以后王俊凯像只猴一样,随时随地就能发情,好几次两人一起给十六洗澡时,他都能明显感受到王俊凯用那如狼似虎的目光望着他,偏偏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直憋在心里。

 

“真的,这里没东西,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易烊千玺闻言狐疑地瞟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东西,我们都分开这么久了,你当我守寡呢?”

 

王俊凯的脸霎时就白了,和易烊千玺分开后,他一直克制着自己,没有为了满足欲望越过雷池半步,他理所当然地觉得易烊千玺肯定和他一样,现在猛地听到易烊千玺这话,他跟傻了一样半天反应不过来。

 

“骗你的,你傻啊。”易烊千玺好笑地看着王俊凯那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好不容易有个许停对我那么好,都被你搅黄了,我还能跟谁跑……”

 

王俊凯脸上的血色渐渐归位,也不计较易烊千玺耍他这事,想要顺着易烊千玺的话和他探讨一下许停的问题,“我知道许停对你好,那人看起来也确实人模狗样的,但他对你一点都不单纯。我一直觉得他,那啥,你懂吧,那啥你。”

 

“我知道,他喜欢我。他跟我说过了。”易烊千玺坦然道。

 

王俊凯没想到许停这么快就下过手,不免有些后怕,突然不知道说点什么。他想问许停都说了些什么,许停告白的时候你有没有犹豫过,要是我来得再晚一点是不是就真的有可能弄丢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问。现在易烊千玺就坐在他的身边,是他好不容易争取回来的另一半。再说别人,除了让两人之间生出嫌隙以外,没什么作用。

 

易烊千玺看着王俊凯皱眉深思,假装随口解释:“我们一直都只是朋友。他说觉得我和他永远都不可能,所以你不用想这么多。”

 

易烊千玺能够那么坦荡地把许停的事说出来,就证明他心中的天平从来没有往许停那边倾斜过。王俊凯没了顾虑,干净地笑了起来,“行,以后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太晚了,上去睡觉吧。”易烊千玺确实有些乏了,任由王俊凯牵着自己上了楼,直到两个人换了衣服一起躺在床上,他才发现自己着了王俊凯的道,莫名其妙地就默认了王俊凯和自己睡在一起。

 

王俊凯一脸天真无邪地把易烊千玺抱进了自己怀里,“睡觉吧,我不会干嘛。”

 

易烊千玺看王俊凯不像说笑的样子,安然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模糊前,他蓦地又睁大了眼,气愤不已地看着王俊凯。

 

王俊凯还没睡,见状问他:“怎么了?”

 

“我礼物呢?”易烊千玺问道。今天一天下来虽然已经没什么遗憾,他却一直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现在都快要过十二点了才想起来王俊凯居然压根没提过生日礼物的事。

 

王俊凯一只手捏了捏易烊千玺的下颚,“早就准备好了,但带不过来,要回北京才能看见。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他的神情不像说谎,易烊千玺打消了点怀疑,“至少要把这个学期教完,还有一个多月了。这学期结束我就跟你回去。我妈说把外婆接到他们那儿去住,外婆也同意了,我没什么担心的。”

 

“好。”听易烊千玺的话便知他早就做好了所有打算,王俊凯没问他什么时候想好要和自己重新在一起的,现在易烊千玺在他身边,比什么都重要,“这儿的房子你什么想回来住一会儿我们就回来,老了不想在北京吸雾霾,我们就过来养老,安安静静地过我们的小日子。”

 

易烊千玺在王俊凯怀里艰难地点头。

 

两个人安静了几分钟,易烊千玺撑起脑袋来问王俊凯:“你现在困吗?”

 

“不困,睡不着。”

 

“我给你看点东西。”易烊千玺爬了起来,在衣柜底趴着翻了半天,找出一本类似于大书的东西,放在了床上。王俊凯一眼看出来那是个外观精致的相簿,马上坐了起来。

 

易烊千玺神神秘秘地慢慢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睡得毫无形象的十六对王俊凯说:“这是它来的第一个星期照的。这一年多我基本每天都会给它照一张,全部放在了这个相册里,本来是想你上次生日的时候送给你的,但你那天没来。”

 

王俊凯瞬间哽住,“我当时……怕你记不得我生日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你面前不高兴,也怕你记得但是装作不记得,会因为我在你面前晃来晃去尴尬。”

 

“你也没做错什么,即使你那天来了,我也不能保证自己有勇气送给你,现在这样挺好的,我很满意。”易烊千玺没想到王俊凯会想那么多,不免一阵心疼。

 

王俊凯把那本相册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慢慢翻着,几百张照片里有一小部分易烊千玺也出了镜,他看这一部分时便会多花点时间,透过它们勾勒易烊千玺这两年生活的琐碎。易烊千玺脸皮薄,看见自己的照片就一直催促着王俊凯赶紧翻,王俊凯不肯,两个人就吵吵闹闹地争执不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把所有照片看完。

 

王俊凯合上封面,想着要把相册放在哪里合适,总觉得不管是床头柜上还是枕头底下都不太好,最后干脆甩下易烊千玺下了楼,把相册塞在自己的行李箱中,保证它一点不会折损后才跑回了房间,跳上床抱着易烊千玺说:“我很喜欢,千玺,谢谢你。”

 

对他来说,这份礼物的意义不止在于易烊千玺还记得他的生日,更在于分离的这些时间里,易烊千玺从来没有放下过他。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记录两只宠物的点滴,却都是在婉转地寄托着对彼此最深的思念。王俊凯被今天接二连三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脑子里除了感激和满足,别无其他。

 

易烊千玺往王俊凯的怀里蹭了蹭,伸手环住了王俊凯的腰。他以为长久的别离会让两个人变得生疏有隔阂,其实并没有。鼻尖传来王俊凯身上淡淡的香味,手上触到王俊凯温暖的肌肤,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地知道:这是他无论何时都想要拥抱的人,他记得王俊凯的一切,渴望王俊凯的一切,不管隔了多久,他都还是想牵起王俊凯的手。

 

王俊凯一只手抚着易烊千玺的后颈,低头蜻蜓点水地吻在他的额头上,“睡吧,晚安。”

 

“晚安。”易烊千玺闭上了湿热的双眼,回道。

 

第二天两个人难得一起睡过了头,一同下楼时就看见外婆站在下面仿佛看透一切似的望着他们,莫名让两人红了脸。

 

“和好了就一起去做饭,今天谁都别想偷懒。”外婆一手抱着小八一手抱着十六威严十足地说。

 

王俊凯急忙接话,“我来烧吧,多锻炼锻炼。”

 

易烊千玺刚想说好,马上感受到外婆的死亡凝视,瞬间转了话头,“我帮你,一起锻炼锻炼。”

 

外婆这才满意,继续抱着十六和小八,趾高气扬地转身走了。王俊凯看着外婆挺拔得不符合她年龄的背影,好笑道:“外婆还挺可爱。”

 

易烊千玺脑海里当即闪现出他那个如出一辙的妈,无奈地说:“我家的人没一个不精分的。”

 

王俊凯握起他的手,“挺好,你再精分我也喜欢。”易烊千玺“咦”了一声,蹬蹬腿跑了。

 

王俊凯看着易烊千玺一脸受不了的样子,眯着眼睛笑个不停。

 

两天后又到了王俊凯离开的日子。正值刚复合后的恋爱初期,两人对于要分隔两地都不太能平静接受,却还要装作大方无私的模样。易烊千玺把王俊凯送到了村口,王俊凯就没再让他多走一步,还调侃说送到机场像永远见不到了一样,不太舒服。易烊千玺没坚持,他怕自己表现得太矫情了会让王俊凯难受。

 

于是他就这么站在路边,看着王俊凯的车子被簇拥着,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转眼消失在了路尽头。这不知道是他们第多少次分开,只是此时的心痛再不比曾经,他们都知道,过去那种看不到未来的别离已经到了头,以后的每一次分开,都只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王俊凯在北京的时间两人保持着每天至少一个电话以及无数短信的频率联系着,易烊千玺说不来肉麻的话,王俊凯好几次骗着他说想说爱他都避开了不讲,久而久之,王俊凯也不再执着于此。

 

然而,这几乎成为了王俊凯心中的一根刺,他越是不想在乎便越是没办法摆脱。固然他明白易烊千玺的心意,也仍旧不免俗地希望听到一些能够让他安心的甜言蜜语,让他得到点安全感。

 

十二月王俊凯出差,在外面半个月都没能见到易烊千玺。本该是平淡无常的一个晚上,他坐在酒店的沙发上赶工,易烊千玺按照两个人约定的时间打了电话来。王俊凯拿起手机站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以及落在窗子上的一串串水柱,按下了接听。

 

易烊千玺没让王俊凯说话,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便极为小声地说:“王俊凯,我想你了。”

 

王俊凯握着的手机倏然落倒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易烊千玺没有问他怎么了,安静地等着王俊凯把手机捡起来后才鼓足勇气又说了一遍:“王俊凯,我想你了。”

 

“我爱你,千玺。”王俊凯哑着嗓子道。他要的不多,只是这样,就完全够了。

 

易烊千玺以为说出来很难,其实真情流露的时候,不管多么老套多么肉麻的情话,也都能脱口而出,“我也是。”

 

一月中旬的时候易烊千玺教的小学放了假,大家给他办了一个隆重的告别仪式,孩子们每个人给他写了一句话,装成满满当当的一个瓶子让他带回了北京。

 

再次踏入曾经那个家,易烊千玺只觉得一如既往的熟悉和温暖。不管是陈设装修亦或是住在这里的人,都从未变过。王俊凯一直把易烊千玺的那一半空间空着,接过易烊千玺的行李替他安顿好了所有东西,然后牵着易烊千玺的手,一步步向着一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房间走去。

 

“千玺,迟到的生日礼物,麻烦验收一下。”

 

易烊千玺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颤抖着手按下门把,在一室的明亮中,望见了王俊凯为他建设的一间舞蹈室。舞蹈室里还摆着钢琴架子鼓吉他等各式乐器,只要是他会的想学的,王俊凯一样都没有落下。

 

他看着巨大的镜子里自己的倒影,转身面向靠在门框上温柔浅笑的王俊凯。

 

王俊凯慢慢向他走来,打开手机点开了微博,在关注列表里翻出了一个博主给易烊千玺看。易烊千玺看着这个博主的页面,眼睛霎时红个彻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让他视线越来越模糊,可他还能清楚看到王俊凯嘴角的笑,看见王俊凯噙满爱意的双眼。

 

那个博主是一个被认证了的、有一百多万粉丝的红V,他的id简单得不用任何人多加猜测便能明白——易烊千玺舞蹈工作室。

 

而这位博主的整个微博里,还只有易烊千玺生日那天发的一条博文——等你回来。

 

易烊千玺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他上前一步,把王俊凯紧紧抱在怀里,一遍接着一遍地说:“谢谢你,小凯,谢谢你。”

 

王俊凯抬手不停擦着易烊千玺的眼泪,“现在怎么跟个小哭包似的,一点都不酷了。千玺,以后你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你的粉丝一直都在,我也在。”

 

十余年的梦想一朝成真,背后却全是王俊凯的影子。易烊千玺以为自己高兴的是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但他知道,比起实现愿望,更让他感动的,是一直有那么一个人,把他不经意间的所有话都记在心上。

 

许停曾说王俊凯幸运,因为得到了他的爱,现在他却觉得自己才是最幸运的那一个人,能够在高速路上遇见王俊凯,能够在低谷时奔向王俊凯,能够凭着不怕死的一腔孤勇和王俊凯结婚,能够在看透自己内心后重新抓住王俊凯的手。

 

感动最次,爱才至深。

 

这一次,他想他是真的赌对了。赌对了王俊凯的爱,也赌对了自己的爱。

 

三月时王俊凯和易烊千玺一起开着车去湖南接外婆到北京,《暗素》马上就要开拍了,易烊千玺一旦进了组就基本不能再出来,两人便抓紧每分每秒腻在一起,一点时间都没浪费。

 

这次他们得在湖南待上两三天,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出来。没想到三个人的工作效率要比想象中的高很多,只用了一天半时间几人便将所有任务全部完成。黄昏时的天气最为舒适,凉风一阵阵袭来,给这早春平添了几分惬意。

 

易烊千玺和王俊凯洗了个澡,穿了身干净衣服在屋外王俊凯搭的那个大秋千上坐着休息。头顶冒出了嫩芽的柳树随着清风婀娜摇曳,易烊千玺闭着眼,细细听着王俊凯给他唱的歌。起初歌曲都还是正常的周杰伦郭顶,到了后面却画风突变变成了《今天你要嫁给我》。

 

易烊千玺睁开眼,嫌弃地捂住王俊凯的嘴,不让他唱这首土里土气的歌,不换歌就不松手。

 

王俊凯侧目静静看着易烊千玺,然后猛一下抓住易烊千玺的手,径直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易烊千玺瞪大了眼睛,“你……你干嘛呢?”

 

王俊凯不说话,从宽大的衣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首饰盒,在易烊千玺惊诧的目光中,将里面的对戒拿了出来。他递了一个给易烊千玺,自己攥了一个在手里。

 

“千玺,二十三岁那年我遇见了你,二十四岁我和你在一起,二十六岁我弄丢了你,二十八岁你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很感谢你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再一次卸下心防让我走进你的领地。我希望以后的日子,每天清晨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走亲访友时向别人介绍的爱人是你,疲惫归家时在厨房里忙碌的人是你,夜晚入梦时放心拥抱的人是你,醉酒迷糊时下意识呼唤的人是你,开心幸福时身旁陪伴的是你。我想一辈子保护你,逗你开心,让你害羞,看你撒娇,听你说话。我不想要自由了,以后的日子里,把我永远拴在你左右,让我陪着你走到最后。”

 

“千玺,我爱你,再信我一次,嫁给我,好吗?”

 

易烊千玺很快从怔忡转化为震惊,继而又在这猝不及防中被王俊凯激得满脸泪水。他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把自己的手递了出去,“小凯,我愿意,我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

 

王俊凯把戒指一点点推到易烊千玺的手指上,曾经那个指环没能禁锢住他们,让他们分道扬镳,如今他倾尽所有,也会为这个指环注入他理当拥有的意义。

 

易烊千玺看着自己的手,将手心里的另一枚戒指捏在两个手指间,也跟着王俊凯跪了下来,凝视着王俊凯的眼眸,“小凯,我一直没有亲口对你说过,不管是五年前相逢,两年前离别,还是现在重新和你在一起,我都一直一直爱着你,从来没有变过。是你给了我支撑,给了我梦想,给了我不顾一切的勇气,哪怕有一天黄土白骨,我也不想再和你分开。”

 

他郑重而温柔地把手上的小东西戴在王俊凯的手上,过去的那个戒指甚至没能在王俊凯的手上留下什么指痕,可他却还清晰记得王俊凯带戒指的位置,如今盖过那个象征着伤痛的曾经,他在王俊凯的手上,留下了全新的、专属于他的印记。

 

在晚霞的映射中,戒指内侧的“promise”字样似是逃脱出来,化作数缕云烟,紧紧缠绕在他们二人左右。

 

那是他们许给对方的承诺:从今往后,患难共,荣辱与,伊甸园的毒苹果我陪你吃,轮回中的孟婆汤我同你饮,天涯海角我们一起走,悲欢离合我们共同历。

 

哪怕是我和你,也别想再分开我们。

 

然后他们在这如血誓般坚定的诺言里,交换了一个绵长而动情的吻。

 

End.

 

 










感谢大家的评论,承蒙厚爱。

 

你不是他

先婚后爱+破镜重圆+金主+替身|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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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二)

 

 

易烊千玺一路往前走着,没有管身边努力跟上他步伐的许停,也没有看身后一直紧盯着他的王俊凯。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回头。王俊凯看向他的那双眼睛他太过熟悉,那里面盛满了他在一心爱着王俊凯时总能从自己眼中看见的深情。

 

他害怕,王俊凯的爱太过真实,如果就这么回头,就这么心软,他会不会又一次被伤得鲜血淋漓。他受不住了,过去那样的痛,他再也不能承受第二次。

 

许停见易烊千玺脸色苍白,没有让他开车,直接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车上坐好。车子在颠簸的道路上缓慢前行,即使是走过这么多遍的路,许停也被颠得有些不耐烦,易烊千玺却不为所动,始终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

 

当初他和王俊凯结婚离婚都很低调,圈外并没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因此许停想要安慰两句也不知从何安慰起。哪怕只是刚刚的匆匆一眼,他也看出了易烊千玺和那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只是他了解易烊千玺,如果有些事这人不愿意说,那他也不会问。

 

他愿意把易烊千玺守在舒适圈内,等着他自己走出来。

 

等到许停把车停在了易烊千玺家门口,易烊千玺还是失了魂一样僵着不动。许停看着他那副样子有点难受,便安静陪着他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倒是把外婆招来了。

 

许停来过易烊千玺这儿几次,因为性格讨喜,所以外婆一直很喜欢他,远远见到许停的车,外婆就抱着十六乐呵呵地迎了出来。她敲了敲车窗,待许停的脸露出来后才操着湖南话问道:“小许来了,进去坐啊,你们在车子里闷着干嘛?”

 

许停用余光看了下易烊千玺,见他依旧毫无反应,便自作主张回答:“好,外婆,我们马上下来。”

 

外婆笑着点了点头,向着副驾驶座走去,还没走到,易烊千玺却突然回了神,拉开车门下了车。他的脸依旧没有血色,配着他一贯面无表情的面容看起来病态得有些瘆人。外婆愣了愣,没有当即问他什么,若无其事地走回许停身边,跟许停寒暄起来。

 

许停走在前面,回头看了看易烊千玺,确定他状态不算太差后才跟着外婆走进了屋。外婆好客,对谁都没什么脾气,许停又擅长和老人小孩打交道,两人每次聊起来别人想打个岔都难。易烊千玺没多担心放他们两个在一起会尴尬,沉着脸说了一声“我有点不舒服,先上楼了”便直接离开。

 

外婆和许停都有些惊讶,易烊千玺这样的行为并不常见,他的教养是骨子里的,哪怕他再怎么心情不好,也只会把坏情绪独自消化,对着旁人都是温顺谦和的模样,以往不管谁来,他也会努力克服自己的心理排斥,陪着客人聊上两句以示礼貌。

 

外婆看着易烊千玺离去的身影,倒水的手顿了顿,很快又恢复正常,对许停说:“那孩子一心情不好就喜欢自己憋着,你别生他气啊。”

 

许停笑了笑,“我们关系都这么好了,没必要走那些形式,外婆别担心。”他的笑带着如沐春风般的温暖,任何时刻看起来都让人无比舒服。

 

外婆点点头,有些担忧地往楼上看了一眼,这才问道:“他今天怎么了?”

 

许停心里不确定易烊千玺愿不愿意他说出来,但想到易烊千玺那副没有生气的样子,他想,或许只有外婆能够开导一二,便把今天的情况如实说出。外婆听完后,许久才问:“那人叫什么名字啊?”

 

许停摇摇头,“不知道,一直不肯透露。”

 

外婆没再追问,心下却已了然。这一年多以来,除了王俊凯,她就没有见过能让易烊千玺这样的人。只是她没想到,再见到王俊凯,易烊千玺的反应居然如此之大。许停见外婆似乎有了猜测的样子,期盼着她能说点什么,却只等来了长久的沉默。

 

他面上冷静,心底却在苦笑——他终究只是个外人。

 

“外婆,我有事就先走了。”许停站起身来,朝着易烊千玺刚刚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什么都没能看见,“改天再来玩。”

 

外婆把许停一直送到了车前,直到许停的车子消失在路上,她才慢慢走了回去。许停对易烊千玺的担忧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许停是个靠得住的人,只是她更清楚,她那个一年多以后还在为了王俊凯心绪不宁的外孙,要想放下过往拥抱许停,太难了。她不想为谁说话,也不想左右易烊千玺的想法,王俊凯这一年多以来的认真她都心知肚明,归根究底,没有谁比谁好,只要能让一直失去了自我的易烊千玺回到以前的样子,无论是谁,她都接受。

 

回屋以后,外婆站在楼下静默了许久,也没能听到从楼上传来的一点声音,担心易烊千玺把自己憋坏,良久之后,她还是犹豫着上了楼。她的步伐很轻很轻,但想要被听见也不是一件难事。然而直到她站在易烊千玺门口,里面那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的人也丝毫没有察觉似的把头低着,没有看她一眼。

 

外婆走了进去,在易烊千玺边上坐下。她这才看到,面前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张张她再熟悉不过的明信片。哪怕过去了一年多,这些明信片也没有泛黄与损坏,只有边角上有被反复拿起而留下的褶皱。它们静静躺在这间房间的这些岁月,到底被易烊千玺拿出来看过多少次,结果不言而喻。

 

如果刚刚外婆还因为易烊千玺的情绪而隐隐有让他和王俊凯断个彻底的想法,那么这一刻,她也算是明白了。易烊千玺最大的痛苦来自于王俊凯,可他所有的快乐,也只能来自于王俊凯。那个人伤他多深,损他多重,都没办法掩盖他依旧是易烊千玺心尖上的唯一的事实。

 

易烊千玺颓然地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间,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外婆这一生都没怎么走出过湖南农村的门,她说不来大话,只会用最简单最淳朴的方式给这个从小就顶天立地的外孙一点陪伴和安慰。

 

她轻轻拍着易烊千玺的背,像易烊千玺很小很小尚不记事时那般,用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透过单薄的衣物摩挲着易烊千玺的肌肤,试图在上面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烊烊,你记得你们离婚前那次王俊凯来给你过生日时我给你说过什么吗?”

 

易烊千玺缓缓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面前白花花的墙壁,眼中没有一点神采,“记得。”

 

那时是他们最后之期,他和王俊凯都清楚一天之后,两人注定各奔东西。王俊凯执意要给他过最后一次生日,从来不沾油烟、做不来家庭琐事的人破天荒的在厨房里熟练地操作着,让他在客厅里都能听见厨房里锅铲翻动与热汤冒泡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就那么无声地落了下来,可他不想退步,他怕自己退一步,就会彻彻底底的迷失自我。他会在日复一日的忍耐与委屈中把自己活活吞噬掉,他会对那个他深爱的人愤恨怨怼,他会一点一点变成他最为痛恨的那种人。到那个时候,他连被王俊凯爱的资本都没有了。

 

外婆问他是不是想好了,他看着厨房里王俊凯朦朦胧胧的背影,哑着嗓子道了声是。外婆知道他的所想,只对他说了一句:给王俊凯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如果彼此能够放下,那也算是好聚好散;若是最后仍非对方不可,那大不了从头到来。错过的时间未必不是一种累积,至少是那些想念与分别让他们知道,他们早就是对方的不可替代。

 

道理似乎浅显易懂,可等到再一次相遇,易烊千玺才知道,岁月并没有治愈伤痛的能力,那些过往留下的伤疤,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就彻底消散。它们已经刻进了易烊千玺的记忆深处,让他不敢再莽撞,趋利避害的本能促使着他远离危险的源头,不要再一头扎进这温柔陷阱里。

 

这一年多里,他迫使自己不要去想王俊凯,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每天陪外婆吃着简简单单的粗茶淡饭,和小学里的孩子们心无旁骛地嬉戏打闹,他便就天真的认为,他忘了王俊凯了,他不爱王俊凯了。

 

直到王俊凯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才仿佛被人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疼得他顷刻清醒。午夜梦醒时身旁无人的怅然,每个星期等待明信片时的酸苦,再看见王俊凯时依旧抑制不住的欣喜,所有的线索好像一时之间全部浮出了水面,提醒着他这四百多天里过分可笑的自欺欺人。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抓住王俊凯的手,想要在王俊凯苦笑和自我怀疑时直截了当地说一句“我原谅你了”,他管不住那颗沉寂了数天后重新跳动和炽热的心,一切挣扎和拒绝都显得过于无力。所有人都在求他原谅王俊凯,连他自己内心深处都选择了跨过这个坎接纳那个似乎完全不一样了的人,可他却始终走不出这个怪圈。

 

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意背后,是他无法逃避的恐惧。王俊凯爱的是他还是一个像着沈凉的人,舍不得的是他还是一个夜夜陪伴左右的人,他不知道。如果再有一个更像沈凉的人出现,再一次让王俊凯回味起了那段肆意昂扬的青春,王俊凯是不是又会欺骗和丢弃他,留他孤身一人。

 

这像是一个没有解的死局,他走不出去,王俊凯走不进来。

 

外婆在旁边轻轻敲了敲易烊千玺的手背,把他从痛苦的自我解剖中拉了出来。易烊千玺想到身旁早就该安享天年的人还在为自己那些琐碎操心苦恼,愈发觉得自己罪不可赦。

 

外婆却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轻声道:“你已经大了,有些事不用我们说,你自己也能够想通。要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再等等,等到你找到答案的时候再做出选择。”

 

易烊千玺眨了眨眼睛,微微仰起头,把自己的眼泪憋了回去,不愿意再让外婆担心,只能笑着说:“好。”

 

早上出门后就没有吃过饭,还经历了心情的起起伏伏,易烊千玺已经没什么力气,外婆拽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给你炒了你喜欢的菜,先吃点再说,吃饱了这些事就想不起来了。”

 

易烊千玺点点头,乖乖跟着外婆下了楼。本来等在房间门口的十六也没见踪影,外婆唤了几声,没看见十六跑出来,不由有些气闷,“又跑哪儿去了,一分钟不拉着就不听话。”

 

外婆一向好脾气,对谁都说不出重话,只有对着十六时才像是解锁了自己的另一面属性,没事就喜欢叨叨。易烊千玺被逗乐,闷声笑了出来。外婆听见立马回过头来,哄十六一样拍了拍他的头,说:“年轻人就要这样,别一天比我这个老太婆还愁眉苦脸,一点朝气都没有。”

 

易烊千玺心中的郁结散了些,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想要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好一些,沉默着把外婆的批评收下了。

 

走到楼下时外婆径直去了厨房拿吃的,易烊千玺被推到了客厅。一脸无奈地跨进客厅时,他的脸上终于带了点真正的笑意,只是这笑都还没来得及蔓延开便霎时僵住。

 

门外站着脸色苍白的王俊凯,王俊凯的手里还抱着难得乖顺的十六。

 

易烊千玺重重吸了口气才没让自己爆发,他假装没看到王俊凯,直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眼睛盯着面前黑着屏幕的电视机,刚刚稳定下来的心绪似乎又开始掀起波澜。

 

门外的王俊凯看见他的动作也只是苦笑一下,动也没敢动。

 

从易烊千玺和另一个男人结伴离开后王俊凯就陷入一种近似疯狂的状态中,可他不敢马上追上去,他怕自己说些不好的话做些过分的事,那么他和易烊千玺就真的再无机会。如今的状况他不是没想过,也早就做好了被拒绝被漠视的准备,只是他从没想到,易烊千玺身边可能还会出现别的人。

 

那个别人会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趁虚而入,渗透进易烊千玺的点滴,把易烊千玺已经凉了的内里重新温暖起来,把易烊千玺已经空洞的心重新填满。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他可以忍受前路漫漫,也可以冷静接受易烊千玺给予的所有冷言冷语,这都建立在易烊千玺还属于他的前提下。但今日一见,他的梦醒了。物是人非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他艰苦地熬过这几百天的思念毫无意义,那个曾经一心只有他的人早就没有等在原地。

 

这种心情与其说是绝望,不如说是挫败。是他亲手搞丢了人,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不甘和痛苦施加在自己身上。现在的苦果他可以尝,但他不能再等了。

 

哪怕只是一分一秒,他都在恐惧失去。

 

此时见到易烊千玺对他视而不见,哪怕心底仍在隐隐作痛,他也没再像刚才那般失落。只要人在他视线范围内,总好过他遍寻无果。

 

王俊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狗,心里漾起些微的期盼。当时他来找易烊千玺一直把这只博美犬带在身边,但为了易主后狗狗不要产生太强烈的抵触心理,他对这狗没敢倾注太多感情,甚至连名字都没给它取一个。

 

他是真的没想到,即使是这样,他也能瞬间被它认出来。

 

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客厅,王俊凯抬起头来看过去时,正好和她的目光对上。

 

他不过怔愣了一秒,随后立刻反应过来,将怀里的博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对外婆欠了欠身,喊了声“外婆”。动作中规中矩,很是恭敬的态度。

 

等到他起身以后,外婆已经走到了门边,对着扒着他裤子的十六骂了一声:“十六,进去。”依旧说的是湖南话,但王俊凯已不像最初那般迷茫,很顺畅地听懂了外婆的意思。

 

去年他招了个湖南助理,每天以职务之便向助理学习了很多湖南话,现在虽然不会说,一些日常用语他却是能顺利听懂了。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行为,其实费了他很多心力,却也在他疲惫不堪时给了他些许安慰。

 

他知道自己是在为和易烊千玺的未来而付出,这比什么都让他宽心。哪怕是分别,他也希望这段关系不是止步不前的。如今这些付出收获了点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成效,他便觉得值了。

 

只是他没想到,易烊千玺会给这只狗取名为十六。易烊千玺不可能忘了小八,那么十六这个名字,或许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代表着易烊千玺并没有和以前的生活彻底划清界限。

 

想到刚才十六见到自己时开心得直接蹦到了自己怀里的样子,王俊凯一天的愁绪似乎淡了很多。他可以用一年多的时间思念易烊千玺,十六可以在一年多以后仍然记得并喜欢他,那么有没有一点希望,易烊千玺也没有放下过他。

 

然而连这点希望他都不敢放进心里,怕到时候面对避之不及的结局时被巨大的落差伤个彻底,只能在像现在这样被拒绝时,亦或是夜深人静格外想念时,把这点希望拿出来瞧一瞧,不让他过早放弃。

 

十六听了外婆的话,乖乖进了门,却也只是坐在门口,耸拉着脑袋盯着王俊凯看。王俊凯朝着十六看了一眼,淡淡笑了笑,又将目光放回到外婆身上,等待着自己被宣判。

 

外婆见王俊凯一点不敢乱说话乱做事的样子,心里不由有点难受。这到底是个和易烊千玺一般大的孩子,还是易烊千玺一直藏在心里忘不掉的人,她怎么也摆不出冷脸,只好上前揽住了王俊凯的肩膀,把人带到了屋子里坐下。

 

“没吃饭吧,一起吧,我们刚好要吃了。”

 

她的声音太过温柔,让王俊凯一时之间鼻子有些发酸。下意识地朝着餐桌对面的易烊千玺看去,依旧没能得到一点回应,王俊凯捏了捏桌腿,道:“好,谢谢外婆。”

 

十六见王俊凯进了屋,立马跑过来冲着他猛摇尾巴,用两条腿扒拉着他的裤子拽来拽去。易烊千玺余光看见了这一幕,脸色又冷了几分,却没说话。王俊凯把易烊千玺所有的神情和动作都看在眼里,没敢做出反应,直直地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他想说点什么,但易烊千玺身上的排斥气息太过明显,便也只能作罢。

 

外婆很快就端着饭菜走了出来,看了看两人的表情,也没说什么,只把饭端到王俊凯和易烊千玺面前,对他们说:“吃吧。”

 

王俊凯没有马上动,等到易烊千玺和外婆都正式吃起来后才慢慢端起了碗。

 

整个过程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易烊千玺是不想说,王俊凯是不敢说,外婆是怕说了王俊凯听不懂而尴尬。好在这顿饭也没吃多久,没一会儿就散了场。王俊凯没有说什么客套话,直接起身把碗收到厨房洗了起来。外婆起初还想阻止,但王俊凯的态度礼貌之外也十分坚决,两人便没再多争抢。

 

吃完饭后易烊千玺就上了楼,王俊凯出了厨房,看着只有外婆一人的客厅,眼中的光束渐渐暗了下来。外婆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艰难地问他:“你等会儿要回去吗?”

 

王俊凯摇摇头,他刚把今天晚上的那趟航班退了,还在镇上租了辆车,等着自己被扫地出门时能派上用场。

 

“我明天回去。”

 

“那你晚上……”外婆的语气有些迟疑,显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王俊凯顺势指了指外面那辆不起眼的车,“我睡车里,没事。”他从来没想过要博取同情,一旦下定决心以后,他就已经做好了孤身奋战的准备。易烊千玺回不回应都没关系,但他不会再逃避。

 

外婆看着那辆停在路灯下的小车,猛地心疼了起来,“那儿怎么睡人啊,还是睡这里吧,我给你铺张床,我们这儿没什么人来,所以只有我和烊烊住的地方收拾出来了。”

 

这句话有点长,王俊凯没能立即听懂,直到外婆在一楼的客房里收拾了起来他才明白外婆的意思。看着外婆佝偻的背影,王俊凯悄悄握紧了拳头。这些年来,他渐渐习惯了独当一面,装作顶天立地无坚不摧的样子,唯一能够放松下来的时间,也不过是有易烊千玺陪伴在侧的几年。

 

可他现在连易烊千玺都失去了,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他多少次渴望能有个人让他倾诉一下内心郁积的苦闷,渴望一点对别人来说一文不值的温暖,可他得不到。

 

他没想到,在经历了长久的天寒地冻后,率先向他伸出援手的,会是他所爱之人的外婆。他自知罪恶深重,也甘愿接受惩罚,但他终究没有那么强大,强大到可以在所有人站在他的敌对面时,笑着收下大家的冷漠和讨厌。

 

外婆这点看似不起眼的帮助,对他来说,已经够多了。不会让他空怀期待沾沾自喜,也不会让他撞着铁墙没有出路,刚好是能够让他不轻言放弃的地步。

 

这份感激他没办法说出来,但他深深记着。

 

外婆给王俊凯收拾好客房后就早早睡下,易烊千玺也始终没有下过楼,王俊凯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听着屋外那条小水沟里的水缓缓流淌的声音,还是没能平静下来。不知道已经是多久的事了,只要周遭只剩他一个人时,他就会不断想起以前的那些事。

 

和易烊千玺的初见,和易烊千玺结婚的那天,第一次去探班易烊千玺的日子,和易烊千玺过的第一个生日……他想的很多很多,但所有的回忆里都有易烊千玺的影子。

 

易烊千玺最初离开的日子里,王俊凯也会一遍遍地问自己,对于易烊千玺的不舍和想念,到底是喜欢还是习惯。如果当初他还有那么一点的自我怀疑,现在也万分笃定了:没什么习惯会用这么久的时间都戒不掉的。

 

他自以为不在乎易烊千玺的那段时间,其实他早就在潜意识里记住了易烊千玺爱吃的所有菜、爱看的所有电影。他以为他接受易烊千玺是因为沈凉,其实不过是当初第一次相遇时的惊鸿一瞥刻进了他的脑海,让他到现在都放不下。

 

过去的时间里,他总爱活在自我欺骗里,不愿意面对内心,不愿意回应易烊千玺的爱意。这般愚不可及的结局,就是他到现在连解释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从小的性格和生活经历让他从来不说后悔两个字,可在易烊千玺身上,他不得不承认,他太后悔了。

 

也许当初能睁开眼睛看一眼自己心底的想法,能不那么吝啬地对易烊千玺说一句喜欢,现在他们都不会是这个结果。然而在这个事上,他连个追责和泄愤的对象都没有,所有的祸根都是他自己埋下的,又能指望谁来帮他买单呢?

 

他不敢太自责,怕没信心再出现在易烊千玺身边。他也不能不自责,怕忘了未来要百倍对易烊千玺好。就靠着那点刚好让自己每天被回忆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地步,才能让他拿捏好分寸,咬着牙撑下去。

 

周边几户人家已经都熄了灯,王俊凯依旧没能睡着。不知道想到哪里,他终于忍不住,套上外衣出了门。

 

他走到车子旁,倚在车门上掏出了兜里的香烟。其实他没有抽烟的习惯,只是易烊千玺走后,他实在无处排解自己的烦闷,只能用这种方式解救自己。哪怕这样,他也努力把握着频率,一个星期就那么一两次,想得最厉害的时候才能拿出来抽一抽。

 

他害怕还没把易烊千玺追回来,自己倒是先垮了,所以他尽可能推掉所有酒局,不管多忙都按时吃饭,保持基本的运动量。不知道易烊千玺还会不会为他心疼,可他还是想把自己过得好一点,不要让易烊千玺担心。

 

这样的好不是因为不在乎,正因为非他不可,所以才要做好所有准备,为他们不知道多远的未来努力。

 

香烟燃到了头,王俊凯把它在旁边的石墩上摁灭。手上停了下来,更显得孤身一人。朦胧的夜色和微弱的月光将他包裹着,平添了几分寂寥。几米远外的路灯闪着并不明亮的光,王俊凯循着那点光亮看去,猛然怔住。

 

那灯光下,站着衣衫单薄的易烊千玺。

 

夜晚的风总是很大,带着锥人的力道打在易烊千玺的衣服上,显得那身宽松睡衣下的人更加瘦弱。月光和灯光都不明晰,以至于易烊千玺的脸也显得不甚清楚。他就那么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四周的房子把他的身子禁锢在中央,让他看起来渺小又寂寥。

 

王俊凯突然觉得,易烊千玺是和他一样孤独的人。

 

他们是彼此的救赎者,只是一个过去不承认,一个现在想逃避。四下吵闹或宁静,他们都融不进去,星光明亮或晦暗,他们都看不入眼。

 

王俊凯使劲擦了擦眼睛,慢慢走到了易烊千玺身前,将自己的外套搭在了他的身上。不知道是他的动作太轻柔,还是这深夜太祥和,易烊千玺没有闪避,也没有拒绝。

 

“睡不着吗?”王俊凯问道。

 

易烊千玺微微仰起头,借着那点惨淡的光束想要看清王俊凯的表情。这是一张他第一眼看见就再难忘记的脸,它曾给过易烊千玺温柔的笑容,也曾赐予他冷漠的眼神。可现在,这张脸上面只有满满的关切和疼爱,甚至夹带着一点畏手畏脚的小心。

 

许是夜深人静时人总是更容易心软,易烊千玺轻轻应了声“嗯”。

 

王俊凯没想到易烊千玺会回答,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愣了半晌才道:“外面太冷了,去里面坐着吧。”

 

“王俊凯。”易烊千玺垂着头看着粗糙的水泥路,冷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想你。”王俊凯没有马上回答,他酝酿了很久的词句,最终选择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坦白,“想以前的我们,想未来的出路,想怎么才能得到你的原谅。千玺,即使你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也感觉我们从来没有这么遥远过。”

 

“我没有恨过你。”易烊千玺很快接话。过去那份爱太纯粹太热烈,所以哪怕是遍体鳞伤,他也从未想过要恨王俊凯。那段失败的婚姻并非是王俊凯一人的错,他们一个欺骗隐瞒学不会爱,一个沉默逃避一味给爱。

 

这样不对等的感情,又如何能够长久。

 

王俊凯看着易烊千玺的侧脸,苦笑了一声,“是吗,可我很恨我自己。我总是在反省,在回忆,越是这样就越恨自己。千玺,我不敢跟你求原谅求机会,只是你能不能不要把我从你身边赶走。如果很久以后,你一个人走得累了,发现一直在你身后的我也没那么差,你能不能,稍微回一下头,看看我?”

 

“小凯……”易烊千玺的心里空落落的,他像是又没出息地掉进了王俊凯的包围圈,情不自禁地就要回答“好”,好在他及时忍住,淡漠地说:“我们还可以做朋友,也仅限于朋友。”

 

“你知道,我从来不只是想做朋友。千玺,我们从头来过,你把我当做一个陌生人来慢慢认识,我愿意一直等,等到你不想我再以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你身旁,等到你再一次敞开心扉。我不知道这需要多久,但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心甘情愿为止。”

 

“何必呢,我们……”

 

“千玺!”王俊凯打断了易烊千玺的话,他不想从易烊千玺的口中听到那些话,只要是没有听到,那么他就还可以一直欺骗自己,一直坚持着,“太晚了,进去吧。”

 

“给我点可能,就当可怜我,好吗?”他的语气近乎祈求,让易烊千玺的心倏然抽搐了一下,引起一阵短暂而尖锐的痛。

 

易烊千玺许久才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他怕再多一分一秒,他就止不住心软,止不住点头。

 

王俊凯站在原地一路看着他的背影,很久之后才露出一个凄然的笑来。这已经比他想象的好太多了,易烊千玺还愿意站在他面前心平气和地说话,还愿意向他吐露心声,总好过让他唱着独角戏,像个跳梁小丑。

 

不知道又站了多久,王俊凯才跟随着刚才易烊千玺的路线回了房间。这一夜他难得没有做噩梦,一觉到了天亮。

 

次日王俊凯按着闹钟的时间六点就起了床,轻手轻脚地在厨房里做起了早餐。十六和他差不多时候起,一看见他就蹬着小短腿在他脚边转来转去。王俊凯没怎么理它,一门心思煮着粥。夏天的饭菜冷得慢,他特地盛了几碗出来,方便快速冷却,保证外婆和易烊千玺起来不会还烫着。

 

他草草吃了点东西,把十六放回了房间,一个人开车到了镇上。昨天晚上他就注意到门口的那盏灯坏了,路灯又太暗,他便想着去买个灯替换一下。

 

买好东西回来时易烊千玺和外婆已经起了床,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易烊千玺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没什么大的反应。王俊凯自顾自地拿着东西进了厨房,看见离开时盛的那几碗粥都已经没有了,舒了口气。

 

要换的那盏灯比较高,他端了两根凳子出去叠着,刚想站上去,外婆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连连嘱咐他小心。外婆一看便知他要做什么,上去扶住了凳子腿,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王俊凯笑了笑,想让外婆不用担心。他朝门缝里看进去,发现易烊千玺已经不在客厅里,眼神不由暗了暗,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娴熟地操作起来。

 

他的动作丝毫不显生疏,而站在总电闸旁的易烊千玺却看不见。易烊千玺的反应比外婆快,一看到王俊凯端着凳子出去就猜到了他要干嘛,想也没想就跑去关了电闸。他没见过王俊凯做这些事,担心几乎是出于本能。等到几分钟后重新开了电闸,灯泡发出亮光后,他才半是怅然半是自嘲地上了楼。

 

王俊凯坐在客厅里陪着十六玩,目光却始终往楼上看去。直到十一点多易烊千玺还是在上面,王俊凯看了看表,难免有些失落。他自知不能期盼太多,却总想着易烊千玺能时刻处于他的视线范围内,昨晚的那番对话不知道有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此时面对易烊千玺的疏离,他仿佛又从天堂回到地狱,比最初一直处在地狱时来得更痛。

 

最后他也没去打扰易烊千玺,只是问外婆要了易烊千玺的新号码,踌躇再三后给他发了个短信:千玺,我走了,下星期再来看你。

 

意料之中的,易烊千玺没有给他回复。失望多了,好像也没那么痛了。王俊凯告知了外婆一声,俯身捏了捏十六的耳朵,大步离开。他没有回头看,驾驶着车子一路向前,这一次,哪怕易烊千玺没有再等在身后,他也不会惧怕。

 

他会一步步的往后退,退到有易烊千玺的地方为止。

 

易烊千玺第一时间就看见了那条信息,说不出的烦闷。他做不到无动于衷,却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和王俊凯相处,他想做朋友,可王俊凯不愿意,他不想做恋人,可王俊凯步步紧逼。他是真的没辙了,沉默和躲避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让步。

 

他害怕和王俊凯的相处会让自己沦陷,也怕控制不住情绪时的冷言冷语会让王俊凯难过。即使到现在,他也不愿意看见王俊凯做出那般无力和疲惫的样子。昨天晚上王俊凯倚在车边吸烟的那个身影,像是剧毒一般渗透进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每次想起来,都会疼得喘不过气。

 

他使劲捏着手机,双眼紧盯着上面的“下个星期再来看你”几个字,只觉手心发烫。他不想欺骗自己,他在期待,可这份期待被浓重的压抑盖住,让他呼吸都艰难。

 

王俊凯离开后的日子一切照旧,星期一再到学校时,易烊千玺明显能感觉到许停多次欲言又止。他不是个好奇的人,便也没有主动开口询问许停。到了下午放学时许停先沉不住气了,趁着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时问了一句:“王俊凯他,还在这儿吗?”

 

易烊千玺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他和王俊凯的事比较隐蔽,但是有人有心想要查,也并不难查到。他习惯了住在自己的圈子里,因此对于个人隐私有一种近乎执念的保护,更何况是有关于王俊凯的那部分。许停一直是个极其注重分寸的人,易烊千玺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会跑去探究王俊凯的事,甚至得知了他的名字以及他们的那段过往,这让易烊千玺感到一阵不舒服。

 

不管是甜是苦,他都没想过和别人分享他和王俊凯的事,哪怕是当初离婚时面对父母的质问他都没有说过一句王俊凯的是非,更不要说其他人。强行压住内心的不耐,他淡淡答道:“没有。”

 

许停背对着他松了口气,也意识到自己的一时鲁莽,连忙转移话题:“我送你回去吧。”

 

易烊千玺是真心把许停当朋友,见两人之间有些尴尬,也顺着许停的话假装刚才的事没有发生,“不用了,上次车子停学校一直没开回去。”

 

他的语气还算平和,没有生气的样子,许停安下心来,没再坚持。

 

晚上洗漱完上了床,王俊凯又发了短信来,是一张小八的照片以及一些生活琐事,算是把明信片换了个方式寄出。前两天王俊凯还会尝试打几个电话,但易烊千玺都没有接,他便只能用信息的方式和易烊千玺说说话,虽然是自言自语,但好在也有了个寄托,不至于太过难熬。

 

易烊千玺视线扫过装着明信片的那个抽屉,又看了看王俊凯新发的那条信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进入了梦乡。他又一次梦到了王俊凯,可梦境却不再是最初的诀别和伤痛,取而代之的,是王俊凯一遍遍喊着“千玺”的温柔面庞,以及他坚定不移陪在他身后的稳重从容。

 

次日清晨醒来时,易烊千玺感觉眼皮有些沉重,到镜子前一看才发现眼睛不知为何肿了起来,带着浓重哭过的痕迹。他没想到一个梦境会对他造成这么大的影响,烦躁顿时将他充斥,让他洗了几把冷水脸也没能冷静下来。

 

他没敢把王俊凯的短信放在心上记着,毕竟湖南和北京距离不近,他在的地方又在湖南山区,来一趟需要转很多趟车。王俊凯工作的繁忙程度他太熟知不过,过去王俊凯加班到七八点是常事,哪怕是周末也少有完全闲暇下来的时候。这样的王俊凯,要想个个星期来湖南,实在不太实际。

 

于是星期五给学生上完课回家看见王俊凯时,他惊诧得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王俊凯略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就从第一时间就放在易烊千玺身上没有移开过。桌子上摆着不少包装精致的礼品盒,都是他精心给外婆选的保健品。易烊千玺随便扫了一眼,迅速收拾好心情坐在了外婆身边。

 

十六往常都要在家门口等着易烊千玺回家,今天难得没有出来,易烊千玺下意识地用视线在客厅里找了一圈,果然看见它懒洋洋地趴在王俊凯脚边睡觉。还没来得及生十六的气,他又一眼看见了十六旁边另一个懒洋洋的存在。

 

即使已经胖得变了形,易烊千玺还是当即认了出来,那是小八。他没有陪在小八身边,但因着王俊凯的明信片,他把小八每个阶段的样子都深深印入了脑海里。

 

大概是易烊千玺的目光太过赤裸,小八蓦地抬起头来,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向他。王俊凯把易烊千玺的欣喜和惊讶都看得清楚,俯身推了推小八的肚子,小声道:“去千玺爸爸那儿。”

 

猫不比狗一样长情,易烊千玺理所应当地认为小八早就不认识他,没想到小八得到王俊凯的准许后却突然精神起来,蹦蹦跳跳地爬到了他的腿上。易烊千玺愣愣地看着小八,轻轻顺着它的毛,看向浅笑不止的王俊凯。

 

王俊凯只是那么笑着,眼角堆起一小层皱纹,一瞬不瞬地望着易烊千玺。对视只持续了短暂的一两秒,易烊千玺便很快移开了视线。但这一两秒里,他的疑惑和感动已经烟消云散。他想到了王俊凯写的明信片,过去的岁月里那人不知道多少次把自己的照片展示给小八看,还借着照片威胁小八听话。

 

其实哪里是小八长情,是那个照顾着小八的人在迫使小八记住。

 

易烊千玺感觉肩上莫名沉重了很多,没敢再多想下去。王俊凯见他突然又恢复那副漠然的表情,心底那点燃了一个星期的希望好像又灭了。

 

他避开十六的腿,到房间里抱了一个巨大的轻松熊出来。以前易烊千玺喜欢偷偷摸摸地抱着个小熊睡觉,他总是想不明白,直到易烊千玺走后,那些留下的东西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他才知道,其实那是安全感的缺乏。

 

抱着那些已经没有了易烊千玺体温的东西入眠时他常在想,以前自己给出去的究竟有多么少,才会让易烊千玺面对就在身边的他时也仍旧如同只身一人。他不知道现在易烊千玺还有没有这个习惯,但即使是多此一举,他也想要在这幢房子里留下点什么,让易烊千玺一人入睡时,有微弱的可能会想到他。

 

这个轻松熊是他专门定制的,足足有一米八,摆在哪儿都显得极有压迫感,就算是他这样一个挺拔的人抱着也显得颇为滑稽。他径直朝着易烊千玺走去,在易烊千玺疑惑的神情中把轻松熊摆在了他旁边。

 

“千玺,这个是给你的。”

 

易烊千玺还没做出反应,小八先好奇地跳到了轻松熊背后,转着圈欣赏。看着王俊凯眼中星星点点的光,易烊千玺努力移开了视线,淡淡道:“我现在不需要了。”

 

王俊凯脸上的笑容快速塌了下来,他不是没想过会得到这个回答,可真的听到时,所承受的打击还是叫他有些煎熬。趁着易烊千玺没有看他的时机,他重重掐了自己的手臂一把,脸上又带起了笑,坚持道:“收下吧,就当是朋友送的,行吗?”

 

这句话颇有些无赖,说是没想做朋友的是他,现在又摆出朋友身份的也是他,易烊千玺却没有再打击和嘲笑,只觉得有人拿着小刀刮着自己的眼睛,火辣辣的疼。许久之后他才极轻地答道:“好。”

 

他说着好,却没有动作。王俊凯心里很害怕,怕自己前脚离开,后脚易烊千玺就会把这只熊丢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于是他又觍着脸说:“我给你拿到房间去吧,这里放着占位置。”

 

易烊千玺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乎透过王俊凯虚假的笑容,看见了他毫无信心的内里。王俊凯抽了口气,掩盖住自己的难堪,站起身来。

 

易烊千玺本想说自己上去,但最后关头还是改了主意,轻轻点了点头。

 

王俊凯如临大赦,一秒钟都没敢多耽搁,抱着熊跑到了易烊千玺的房间。这是他第一次踏进来,房间里的装潢如他所想的一般简单,墙上挂了几幅简单大方的装饰画,床头柜上摆了一个白色的中式台灯和一个小小的相框。靠墙的两侧一面放着衣柜,一面放着书架,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被保护得很好的各方面书籍。和易烊千玺说的一样,房间里并没有出现娃娃小熊之类用于排解情绪的东西。

 

王俊凯走了进去,把怀里的轻松熊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中央。傻大个的熊和整个房间的陈列显得格格不入,他也当没看见,仔仔细细地理了理床单。

 

走之前他拿起那个不起眼的相框看了看,里面的照片只有四个人——易烊千玺、他父母和外婆。照片拍得有些年头了,像素不算高,背景也没多好看,可照片里的易烊千玺笑靥如花。这对王俊凯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放下相框,他没动其他东西,迅速下了楼。

 

晚上吃完饭王俊凯还是抢着洗了碗,只是这次出来易烊千玺没有逃上楼,而是坐在外婆旁边陪着她看电视。王俊凯没敢和他们挤在一起,自己坐在了另一侧的沙发上,静静地陪着他们看。

 

外婆一贯热衷于看家庭伦理,没一会儿王俊凯就被剧里复杂的人物关系和狗血情节弄得有些迷茫,想着拿出手机看看,余光却瞟到易烊千玺一脸专注的样子,他生生止住了自己拿手机的动作,专心看起了电视。

 

刚能理清点剧情时,耳边却传来一阵平稳的呼吸声。王俊凯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发现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姿势却还是保持着看电视的姿势,端端正正地坐着。易烊千玺显然也看见了,有些无奈地拿了件外套来给外婆搭着。

 

看外婆那个样子实在不很舒适,王俊凯试探性地问了句:“要不叫醒外婆让她去房间睡吧……”

 

“不用。”易烊千玺直接打断他,“她就这样,经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睡个半小时自己又醒了,又开始继续看。你看,遥控器都还被她握着呢。”

 

王俊凯顺着易烊千玺手指的方向看见了那个被外婆牢牢攥在手里的遥控器,却仍是十分呆滞的样子。刚才易烊千玺说起外婆的样子太过柔和,说的话也太过家常,王俊凯一瞬间竟生出一种他们已相伴多年的感觉。

 

那些误会与伤害都不复存在,那些起起落落都悉数消失。他们的这条路走得一帆风顺,开始为爱而来,后来为爱不终,一直一直,平平稳稳地度过余生。

 

易烊千玺很快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语气太过亲昵,僵硬地转了话题,说:“我睡觉去了。”

 

双腿不受控制地追着易烊千玺走了两步,王俊凯拉着他的手臂,轻声道:“好梦。”

 

易烊千玺没有回答,逃也似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王俊凯今天一直都在奔波,为了早点处理完公司的事安安心心来陪易烊千玺,他几天没能睡个好觉,已经累得不行。只是他看向歪着头东倒西歪的外婆时,不由又会一遍遍地回味刚刚易烊千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点温柔,便强撑着陪在外婆身边,直到外婆醒来追完剧后才上了床。

 

次日他还是没敢睡到太晚,硬把外婆推出了厨房做起了早饭。易烊千玺贪睡,王俊凯没有把他叫醒,只是给他留了份早餐,等着他起来吃。

 

易烊千玺一下楼便看见了餐桌上的早饭,沉默着将它吃完。中午时王俊凯又抢着做饭,易烊千玺没有再同意。王俊凯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放在谁身上都没办法不被打动,但易烊千玺不愿意越了尺度。

 

在王俊凯的再三坚持下,易烊千玺近乎残忍地揭穿他:“王俊凯,我一直没有对你住在这里提出过异议,是因为你是客人。”

 

客人就应该在亲密线以外,和主人保持基本的距离,而不是妄图取代主人的位置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这一句话马上让王俊凯收了锋芒,苦笑着走出了厨房。易烊千玺看着他的背影,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和轻松。他不会说狠话,这句话他能说出口,王俊凯能被伤到,不是因为他狠,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真的。

 

这次炒菜时他难得心不在焉,恍惚中把菜倒入油里时,没有滴干的水让锅中的油瞬间炸了起来,溅了他一身。被衣服遮挡着的手臂并没什么大碍,裸露在外的手背却被烫得霎时红了起来。出于本能的,易烊千玺轻轻“嘶”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大,却不知怎么被王俊凯听见,让王俊凯被吓得转眼之间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易烊千玺有些怔住,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王俊凯顺着他的视线迅速看见了他被烫红的右手,急得没了理智,想也没想就拽着他的手腕带到了水龙头下,放着冷水往手背上冲。冰凉的水流打在手上,抵消了原本火烧般的灼热,易烊千玺终于回了点神,说了声谢谢。

 

王俊凯置若罔闻,蹙着眉盯着易烊千玺的手看,生怕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好在冲了十多分钟后那抹鲜红稍微褪去了些,他才稍微放下心来,问了外婆要来医药箱,把易烊千玺按在凳子上,拿出烫伤膏给他擦。

 

换做平常他连个肢体接触都不敢有,此时也是着急过了头,以至于他极为自然地就牵起了易烊千玺的手,想要往上面涂药。易烊千玺却比他要冷静得多,把手抽了出来,说要自己来。王俊凯这才注意到他举止的亲密,略微愣了愣。

 

很快他又神色如常,强硬地拉过易烊千玺的手,直接往上面抹药。这次易烊千玺没有再躲开,安静由他动作。想到易烊千玺是疤痕体质,王俊凯擦得及其认真,把手背上完完整整的涂了厚厚一层。

 

手指在易烊千玺的手背上打圈时,他不由又想到了曾经肌肤相亲的那段日子,一时也放松下来,半是抱怨半是心疼地说:“我炒那么多次菜也没被烫到过,怎么就把你烫到了呢。你不要懒,一定要记得抹药,这里已经有个小泡了,不注意着以后会很丑的。”

 

他的语气像是哄小孩子似的,不太正经。易烊千玺看着他的发旋,没忍住低低笑了出来。王俊凯正欲抬头,刚好撞见他展露笑颜,一双琥珀眼星河流转,妩媚灵动。就连那对吝啬在世人面前出现的梨涡也在这笑容中绽放开来,如摄像机下缓慢盛开的火红玫瑰,耀眼夺目。

 

王俊凯屏住了呼吸。他有多久没见过易烊千玺笑了,起初是不在乎,后来是见不到,到了现在,是易烊千玺不愿意。他知道自己没立场要求太多,所以对于易烊千玺偶尔的恩赐感恩戴德。

 

于是他在失神地望着那对梨涡时,喃喃低语道:“千玺,我好久没有看见你对我笑了。”

 

易烊千玺却如遭雷击,脸上的笑容倏然崩裂,只余下一脸苍白。他望着王俊凯的眸子,问道:“王俊凯,我笑起来,是不是真的很像他?”

 

王俊凯还没适应易烊千玺的表情变化,便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寒意从他的脚底一点点向上蔓延,刚才那点温暖像是幻境,这一秒的他冷得遍体生寒,像一座没有意识的冰雕一样僵在原地。

 

漫长的沉默后,他说:“千玺,我是不是还没告诉过你,自始至终,我喜欢的都是你。”

 

“我不……”

 

“千玺,你别说话,让我说完好吗?”王俊凯打断他,用那双失了光芒的眼睛向他祈求,“就这一次。”

 

“我给你写过这么多明信片,什么都说,就是没有说过沈凉,不是因为我想故意隐瞒,而是我想当着你的面亲自告诉你。我和你第一次见面那天,你摇下车窗笑着对我说谢谢,那个笑容我一直记到现在。那之后的半年里我总是想起你,后来更是借着你处于低谷的机会接近你。我也曾经以为我是因为沈凉才接纳你,其实不是,我们最开始相处的那段时间里你甚至笑都不会对我笑一下,我怎么会联想到他的身上去呢。”

 

“千玺,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都要告诉你,打动我的是初见时被光芒环绕的你,是低谷时依旧扛着压力不愿意向我寻求一点帮助的你,是一心站在我背后不向我索取一点的你。我没有爱过谁,对沈凉的感情也只是年少时的青春悸动,所以我迟钝到喜欢上你也不自知,用冷漠和疏离让你寒了心。”

 

“当时和沈凉的事我并不是有意瞒你,我也在第一时间就拒绝了沈凉要和我和好的要求,那次被你撞见我们一起吃饭不是因为别的事,而是我想帮你争取《暗素》这部戏,但是被他使了绊子,所以答应和他吃一顿饭来换取这个资源。”

 

看见易烊千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王俊凯用更大的力度握着他的手,继续说下去:“我一直没告诉你《暗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我看见你说到它时眼睛里闪着的光,真的没办法无动于衷。找沈凉解决这事并不是我的初衷,还让我觉得自己非常无能,我更不想你因此有了负担,不愿意再接这部戏,所以选择了最蠢的方式来处理,让你一直蒙在鼓里。”

 

“后来救沈凉那一次,真的和他的身份无关。如果是其他什么人,哪怕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我也会站出去。如果是你,就是赔上我的这条命,我也不会有半点犹豫。可事情发生在沈凉身上,我没办法改变,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站出去。这跟沈凉没什么关系,千玺,我要个心安,如果我能做到的事我却没有去做,我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你能明白吗?”

 

易烊千玺没有回答。

 

“我没想为自己狡辩,也不需要你现在就原谅我。我这辈子做过最傻的两件事,一是我以为我爱沈凉,二是我以为我不爱你。如果时光能够重来,我一定不会再和你结婚,不会再让你受那三年委屈,而是要认认真真地追求你,让你堂堂正正地来到我的身边。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人,不管我追逐你多累多久,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但是你不能误会我是因为别人才对你好喜欢你,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无关别的谁,只是单纯出于喜欢,对你的喜欢。”

 

王俊凯说完后,整个四周似乎都安静下来,易烊千玺还是维持着开始的那个表情,冷冷淡淡的,看不出他心里所想。从给易烊千玺擦药起王俊凯就一直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他的腿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还是留了些不太好的症结,此时整条小腿已经麻得失去知觉。

 

就在他被一片死寂压得沉闷到了极点时,易烊千玺却突然开口了,简单至极,却足够王俊凯红了眼眶。

 

他说:“我知道了。”

 

他的语调平淡无波,让人猜不出这句话后蕴含着的是怎样的心情。王俊凯却已经不那么执着于此了,对他来说,能够对着易烊千玺亲口说出这些话,已经比什么都来得重要。他明白短时间内易烊千玺无法相信这些话,也知道自己的爱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总会用时间证明的。

 

证明他绝非心血来潮。

 

这次谈话以后易烊千玺明显不再那么躲闪王俊凯,让他稍加安心的是,王俊凯没有打着爱的名义逼着他做出决定,只是用一贯细腻的方式让他渐渐能够容下王俊凯处在自己的生活之中。

 

七月份的时候天气已经到了三十几度,哪怕是乡下的户外也热得人昏昏欲睡。王俊凯坚持着每个星期五都去湖南一次,然后星期天又赶着时间回北京工作。易烊千玺还是不太接他的电话,他便锲而不舍地每天给易烊千玺发短信,大到父母朋友的事,小到天气的微小变化,他都不厌其烦地一件件告诉易烊千玺。

 

他能够感受到易烊千玺渐渐软化下来的态度,只是他依旧没办法安心,因为还有一个人的存在——许停。

 

一个月多的时间里,他不过也只在湖南待了五六个周末,竟然撞见了许停去家里玩三次。大概是对于敌人的天生警觉,他在第一眼看见许停时便知道那人对易烊千玺怀着并不单纯的心思,但见易烊千玺没有避讳过,他也只能硬吞下心里的恐慌,任由许停和易烊千玺在他的眼皮底下相处。

 

他不敢多说什么,一个原因是明白易烊千玺真心把许停当朋友,知道许停的心思后可能会有些尴尬,另一个原因也是他没什么立场和资格。

 

认真说来,他在许停面前并没什么优势,最好的情况下也不过是站在同一起跑线,往坏了想,许停甚至比他更有可能得到易烊千玺,至少许停出现在了易烊千玺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刻,给予了他无限温暖,而他王俊凯,除了给予过易烊千玺最沉重的痛苦和伤害,什么都没有付出过。

 

对此他也无计可施,只能拿出自己十二分的真心,让易烊千玺能够看见他这个备用选项的存在。

 

他一直记挂着易烊千玺说过想要在家门前种一片果树的愿望,趁着七月中旬自己的工作不太多,腾了三天时间出来,往易烊千玺那儿拉了十几棵果树,一个人顶着烈日种了起来。

 

易烊千玺以前是听他提过这事的,但想着实在不太靠谱,便没多放在心上。于是那日王俊凯真的风风火火地种植起来时,他不免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王俊凯拿着铲子一下一下的刨开土,抱着笨重的树木认认真真地栽进那个土坑里,再一点点的填平周围的缝隙。他从来不知道王俊凯有这十八般武艺,可王俊凯似乎总能给他新的颠覆,从最初的做饭,到后来的换灯泡,再到现在为他种下这一片果树,那个高高在上的王俊凯就这么一步步在他面前从神坛走了下来,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只是单纯喜欢着他的王俊凯。

 

种到第五棵树的时候,易烊千玺还是没能忍住,拿着毛巾和凉茶走到了王俊凯身边,对他道:“你何必呢。”

 

汗水顺着脸部轮廓从额角滴了下来,王俊凯接过易烊千玺的毛巾认真擦了擦,又捧着凉茶畅快地喝了几大口,才笑得明媚道:“你说过的话,我全部都记得。”

 

易烊千玺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以及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像是突然着了魔一般,扯过毛巾来直接给王俊凯擦了起来。王俊凯没有奢望过这么多,刹那间僵直了身体,傻傻地看着易烊千玺的脸。

 

擦完汗后易烊千玺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又消失不见,只余下无波无痕的清澈眸子,“你不用这样,天气太热了,还是进去吧。”说罢他便转过了身,想要离开,却被王俊凯一把抓住了手。

 

“我不知道是不是过了时效以后我做的这些就没办法让你看见了,但我还是会做。现在的易烊千玺要是已经不想要不在乎了,那我也好歹让以前的易烊千玺没有了遗憾,现在的易烊千玺要是还在乎着,那我做什么都是有意义的。”

 

易烊千玺回头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回答他到底还在不在乎这片果树,只是抽出了被王俊凯握着的手,转身走出他的视线。

 

这段插曲没有让王俊凯放弃,他中午饭都没有吃,从早上十点忙到下午五点才种完了所有的树。对于这些事情他原本一窍不通,但又不愿意让其他人来做,只能自己咨询相关的专家,每天查询相关知识,能种什么,怎么种,怎么养,他都查得仔仔细细,写在便利贴上贴了一床头柜。

 

想到未来不管他在不在,这片土地上都会留存着有关于他的记忆,所有的汗水都不算是什么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种完树后迫不及待地就想要让易烊千玺验收他的劳动成果,没成想踏进门后一句“千玺”还没喊出口,却听见了那个他最不愿意听见的声音。

 

坐在屋里的许停这些天来已经对于王俊凯的出现见怪不怪,见王俊凯进来,也只是坐在凳子上微微颔首。王俊凯不会给易烊千玺难堪,礼貌地回笑了一下。

 

只是那颗方才还被热情和兴奋浇灌通透的心,已经在这一刻被打回冰窖。

 

许停是来叫易烊千玺去家里吃饭的,王俊凯不曾想他们已经熟识到易烊千玺都见过了许停家长的地步,顿时如被重重敲了一棒,愣在沙发上看着易烊千玺。

 

身后的那道目光太过炽烈,哪怕是和许停聊着天易烊千玺也明确的感受到了王俊凯的注视,顿感如坐针毡。

 

他不是个喜欢占便宜的人,如果有人对他好,他便会十倍百倍的还回去。初来乍到时许停帮了他很多忙,让他在这个地方努力扎下了根,他无以为报,所以在后来许停母亲生病时挺身而出,帮她联系了北京熟识的专家,在她看病的事上费了不少心力。如今许停的母亲终于康复,回湖南后就打电话说要他去家里吃顿饭,他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但这些现在都没办法没理由告诉王俊凯,于是他努力忽视掉王俊凯灼热的目光,换了身正式一点的衣服和许停出了门。

 

王俊凯看着许停的车驶离出视线,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像被抽去了芯片的机器般垮了下来。不管多么努力伪装,他都不得不承认,他太怕了,怕许停的陪伴会在不经意间让易烊千玺沉迷其中,怕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始终得不到易烊千玺的原谅。

 

他骄傲惯了,也自信惯了,易烊千玺是他此生最大且唯一的死穴。但凡别人往这个死穴里踏足半步,他便瞬间灰飞烟灭。

 

十六和小八跟着外婆到邻居家玩还没回来,这么大一幢房子,又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这一刻,他止不住想,好像在哪儿都没什么分别,不管是湖南的家还是北京的家,原来都不是王俊凯和易烊千玺的家。

 

他还是走不进易烊千玺的世界,而那个世界,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他。

 

易烊千玺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王俊凯一直没敢睡,坐在沙发上等着他。见许停将易烊千玺送到后直接掉了头离开,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等待的那几个小时里,他是真的以为易烊千玺今晚不会回来了。他甚至为易烊千玺找了许多借口,为了安全,为了方便,总之都与许停无关。

 

好在这些借口都用不上了,易烊千玺就站在他的面前,哪儿也没去。

 

“还没睡?”易烊千玺问他。

 

“千玺。”王俊凯站起身来走到易烊千玺面前,目光扫过易烊千玺干干净净的脸,伸手轻轻顺着他的发梢,道:“你不要和别人在一起好不好,你现在还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多久我都愿意等,但你不要和别人在一起好不好?”

 

易烊千玺本没解释的打算,但王俊凯眼中浸满的悲伤却像让他难受得失去了理智,直接张了口:“我和许停只是朋友。”

 

“嗯,我知道。”王俊凯没想到易烊千玺愿意向他解释,心里的阴霾散去不少,他牵起易烊千玺的手,亲了亲他的手背,“你等等我,别走远了,我怕我一不留神,就真的追不到你了。”

 

易烊千玺没有再说话,匆匆上了楼。王俊凯苦涩的笑容如同锋利的刀刃,把他刺得遍体伤痕。关上房间门,重新进入那个王俊凯进不来的堡垒,他才缓缓地说:“你也等等我,让我再相信你一点,再相信我自己一点。”

 

之后的王俊凯又恢复了原样,他在易烊千玺这儿已经跌过太多次,如今早已学会了收敛起自己的情绪,一心一意对易烊千玺好。他再清楚不过,他们之间的问题不在许停身上,也不在沈凉身上,在易烊千玺这里,任何城府心机都不会收获成果。

 

他能坦坦荡荡地说出来自己的想法也不过是想求个心安和无悔。即使到最后易烊千玺依旧选择了别人,他也为自己曾经拼尽全力争取过而问心无愧。

 

况且他的努力并非没有回报,之后的几个月里,他知道了易烊千玺所有的好恶,陪着易烊千玺给十六和小八洗了好几次澡,生病时得到了易烊千玺整晚的照顾,这些比起许停的出现给他的打击来说,要珍贵得多。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转眼就到了十月下旬,易父易母做完一项研究出来刚好有了个假期,王俊凯便瞒着易烊千玺带他们回了湖南。虽然从来没有听易烊千玺念叨过对父母的思念,可他早把易烊千玺字里行间的内疚和难过看进了眼里。

 

终究还是他的错,易烊千玺为了躲避他跑到湖南,父母工作忙,上一次过来看易烊千玺已经是半年前。当年的离开是易烊千玺的一意孤行,不能靠别人来买单,所以他固执地不回北京,和父母远隔千里,也不过是想在父母面前、在王俊凯面前争一口气。

 

王俊凯心知肚明,见易父易母闲了下来,想也没想就帮他们买好了机票,带着他们到了这里。

 

将易父易母的行李置放好后,王俊凯没有在楼下看见易烊千玺的身影,便当他是在楼上休息,喘着粗气大步跑了上去,在紧闭着的房门上敲了几下,却无人应答。想着易烊千玺是不是睡死了,他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间门。

 

然而床上除了那个孤零零躺在床尾的轻松熊,空无一人。

 

王俊凯心底有点失望,但也还是笑着下了楼,告诉易父易母易烊千玺有事出去了,让他们多等一会儿,自己则照着湖南的口味做起了晚饭。他的心情难得愉悦,只要想到易烊千玺回来后看见父母的表情,他便觉得充满了动力,没有多想其他。

 

易烊千玺一早就被许停拉去了河边钓鱼。

 

他对于许停从来没起过别的心思,但那日王俊凯的话却像是魔咒一样整日在他耳边回荡,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拉开了和许停的距离。许停到家里时他依旧热情款待着,只是他开始努力避免让许停送自己回家或者和许停单独吃饭的行为。

 

他不知道许停的心思,也害怕是自己多想,可这种想法一旦存在,他就难以抑制地想要疏离许停。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许停对他好,于他有人情在,也是他难得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他这样的行为,实在不算厚道。

 

于是许停一再邀请他出来钓鱼后,他只得应下。

 

抛开许停不说,易烊千玺对钓鱼一直算是钟爱。以前在娱乐圈不少粉丝说他年纪轻轻就像个老干部一般,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日色渐渐暗下,黄昏的余晖铺满整片天空,易烊千玺看了看自己钓到的那一箩筐鱼,有些心不在焉。

 

昨天王俊凯发来短信,说是有点事耽搁要今天才来,他居然记挂了一天。

 

许停偏过头看了看明显思绪飘远的易烊千玺,问道:“在想什么?”

 

“啊?”易烊千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没什么,有点晚了,我们要不要……”

 

许停冲着他笑了笑,放下鱼竿,双手撑在身后,很是认真地说:“千玺,你知道吗,你偶尔露出的这种傻傻愣愣的样子真的很可爱。那时候我在学校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也是这个样子,又害羞又紧张地对我说你好。”

 

易烊千玺没明白许停怎么突然扯起了以前的事,呆住没有回话。

 

许停双目远望着这条小河后的丛山,突然觉得有心无力。他不是感觉不到这几个月来易烊千玺对他态度的变化,也深知这些变化是因谁而起,却还是觉得很难过。王俊凯没有出现以前,他想着循序渐进让易烊千玺接纳自己,王俊凯出现以后,他才惊觉自己的这步棋走得多差,他连循序渐进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

 

钓鱼哪里会重要到让他一个星期对着易烊千玺念了四五遍,他不过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最后争取一下,不要给自己留有遗憾。

 

毕竟易烊千玺,真的是他见过最好的人。

 

“我们还没熟悉起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你是一个很孤独的人,你身上总有一种不让外人接近的气场,我不信邪,想法设法的接近你,用尽毕生所学和你成为了好朋友。我亲眼看着你渐渐开朗起来,和学生逐渐打成一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那时候我就会想,这都是我的功劳,我对你来说是不一样的,只有我能激发出来你的另一面。”

 

易烊千玺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阻止许停继续说下去,许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有事没事就喜欢逗逗你,看见你脸皮薄不好意思的样子就觉得特别可爱,让我忍不住想要保护。我还特地找了你以前所有的视频电视剧看,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一个人,私底下居然能单纯美好成这个样子,真的让我很惊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的情绪完全被你牵动,看见你开心我就开心,你难过我就难过,你在我身边我就满足,你一离开我就失落。你太耀眼了,所以我藏着自己的心思以好朋友的身份站在你的身边,不敢奢望太多,也不敢跟你说我的真心话。”

 

“我用自认为最无私的方式对你好,其实也只是自私地希望你能被我感动,有朝一日看见我的存在。可那天王俊凯出现在我们学校时,我突然就觉得,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我没见过你这么愤怒这么纠结,没见过你完全压制不住自己情绪,没见过你看着别人时一双眼睛里全是不舍和悲伤,我才知道,原来你也不是圣人。只是你所有的波澜起伏,都只会为了他而起。”

 

“这几个月我没事就往你这儿跑,看见王俊凯的出现就特别焦虑,生怕他下一秒钟就会把你抢走。最近我突然不怕了,不是因为我有自信,而是我真的没有见过这么快乐的你。可能你自己都察觉不到,即使是现在你还没有接受王俊凯,你也会因为他做的一点小事整个人容光焕发,会因为他的一次示弱开心不已。以前的你哪怕是高兴也像是蒙了一层纱,现在的你是真的像一个小孩了,完完全全地卸下了防备。”

 

“千玺。”许停最后看着他道,“我看得出来,你不属于这里。王俊凯真的很幸运,能得到你的爱。不管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我都想认真对你说一次:你真的很好,我真的特别喜欢你。”

 

易烊千玺这次没有再沉默,他看着许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谢谢你,谢谢你能看到我的好。”

 

挥别许停后,易烊千玺只身一人回了家。还没走到家门口,他便远远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饭菜香。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刚才许停的那番话,原来在别人的眼里,王俊凯的出现带给他的变化如此之大。踏入家门前,他难得敢仔细地看了看那一片果树,他看得入了迷,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连王俊凯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都全然不知。

 

王俊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揉着他的头发轻声说:“你回来啦。”

 

易烊千玺侧身看向王俊凯,在那人满脸笑意的感染下,也不禁浅浅笑了起来。

 

“嗯,回来了。”

 

Tbc.

 

 

 

 

 

 

 

 

 

 

你不是他

先婚后爱+破镜重圆+金主+替身|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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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目录 

 

家门口的那棵香樟四季葱绿着,而在不会凋零的树木之下,却已是一轮春秋。

 

外婆一贯不会贪睡,每日天亮之前便带着王俊凯留下的博美犬十六在院子里溜达,走得累了就在家门前的石墩上坐着休息一会儿,和村子里早起干活的人聊上两句。

 

等到天光渐渐显露,外婆便牵着十六站在房子底下,十六立马会意,嘹亮地叫了两声。易烊千玺就着狗的叫喊声起床,没几分钟就穿着简简单单的运动服下了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外婆做的早饭,易烊千玺也不急,慢悠悠地喝着粥吃着包子,等着永远准时准点的快递员来。

 

不多时,被等待的那个人就骑着三轮车风风火火地送来了新一周的快件。易烊千玺往外看了一眼,没有起身去接,任由外婆在外面和快递小哥寒暄。中间外婆还进屋为人倒了一杯刚烧好的苦丁茶,易烊千玺也只是缩着脑袋吃自己的,没有理会外婆的眼刀。

 

送别小哥后,外婆便慢慢吞吞地走进了屋,拿着快递在易烊千玺面前晃了晃,“还有几个大件儿在外面,你去把它拿进来,我只拿了这个。”

 

易烊千玺脸上没什么表情,乖乖应下,走出去把三大个快递箱搬了进来。

 

“这孩子还真是能坚持啊,这都一年半了,没有一周落下的。”外婆自顾自念叨着,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呆坐着的易烊千玺身上瞄,“他这是真喜欢上你了吧。”

 

易烊千玺听这番话已经听出了耳茧,但对着老人家也不好太敷衍,便还是认真回了一句:“外婆,我们已经分了,他也不是喜欢我。”

 

外婆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折腾,不喜欢你还个个星期给你写信买吃的,他是钱多了还是闲得慌啊。”

说罢也懒得听易烊千玺辩解,抱着狗又出去了,准备到邻居家去串串门。

 

易烊千玺看着手中单薄的快递,眼睛里的黯淡转瞬即逝,没有被人捕捉到。

 

 

 

打开手上的快递,里面毫不意外的又是五张明信片,每张明信片的背后都是一张小猫的照片,正面则是王俊凯亲手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字。小猫是当年易烊千玺刚和王俊凯结婚时捡到的,因为那天是八号,图个省事,他便直接给猫取了个小八的名字。

 

小八是只普普通通的流浪猫,易烊千玺把它养活费了不少劲,只是后来碍于王俊凯的洁癖,他只好把它送到了父母那里,再没接回来过,只能借着每个星期去看望父母的机会顺便看一看。

 

如今易烊千玺走了,王俊凯却将小八从父母那里带回了家,好吃好喝的照料着。一年半的时间,几百个日夜,王俊凯拍下的小八的照片,却无一张相同。明信片后面的照片亮得易烊千玺眼睛发酸,他伸手摸了摸,好像真的触到了小八柔软的毛发。

 

待把五张照片细细品过后,易烊千玺才慢慢将所有明信片翻了个面,把写着留言的那一面展露在眼前。

 

他已经知道了王俊凯的习惯,也知道明信片上除了记录一些生活琐事,并没什么重要,可当每一次抬手拾起它们,仔细阅读上面的字句时,易烊千玺还是会有一闪而过的酸涩。

 

这些明信片背后,是他没有陪伴在侧的、王俊凯的生活。

 

 

 

5月13号  天气阴

千玺,昨天小八悄悄爬上了床,掉了好多毛在上面,我不小心吼了它,它脾气还不小,生了好久的气,一直缩在角落不理我,吃饭也要我不在旁边才肯吃。我拿它没办法,就拿出你的照片给它看,告诉它要是不听话就不让它见你,它立马乖了,整晚上都缠在我的脚边,动都不让我动一下。都一年多了,它还是不会上厕所,网上的方法都试了一遍,发现没有一个管用的。我觉得我可能和它八字不合,要是你在,你一定很快就能做到。千玺,小八很想你。

我也是。

 

5月14号  天气阴

千玺,今天我回了趟家,我妈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挺生气的。你知道的,他们一直比较喜欢你,所以到现在都没给过我好脸色,不过我觉得挺开心的,你离开的那段时间也一直没有对我动过怒,现在能有他们替你生气,我很高兴。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的提起你,我很感谢每一个还愿意替你惩罚我的人,至少这样能让我觉得,我们不是真的再无瓜葛。

 

5月15号 天气阴

千玺,今天楼下那家你最喜欢的家常菜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歇业了,我吓得腿软,打了个电话给他们老板,还好,老板说他们只是出去旅游,很快就会回来。我每天都会去他家吃一顿,有时候是忙不过来不能自己烧饭,更多的时候,我是在悄悄地拜师学艺,试着自己做出一样的味道。上次我特地找卓冉来试了一下,他说我已经可以出师了,也不知道店老板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千玺,这家店还会回来,好脾气的老板我也还能看见,你呢?

 

5月16号  天气阴

千玺,咱爸今天打电话给我,说让我这周末去看他时带两瓶好酒,陪他好好喝两杯。自从你走后,我每周都会去陪他们一天,可他们从来没有对我发过火,还安慰我说你很快就会回来。我时常会想,你能长成如今这个美好的样子,一定是爸妈一点一点培育出来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真的很感谢爸妈,能把你带到我的身边,能把你交给我。可我更觉得没有脸面,我愧对了他们的好,更愧对了你的好,我不值得被安慰,也不值得被托付。但还有机会的话,我会努力成为最适合托付的那个人。

 

5月17号  天气阴

千玺,那几箱水果你们要记得吃,天气热了很容易坏,外婆牙齿不好,你让她多注意身体。小八最近食欲很好,胖了很多,我抱久了居然都觉得有点累。卓冉今天又来蹭吃,作为条件,他会给我说些你以前的事。千玺,我很高兴,你有一个真心待你的朋友。我真想回去看看过去的你,如果回来你还在的话。

 

 

 

王俊凯的字体一直是飘逸潇洒的,顺笔多,带着点和他气质不符合的狂妄。可写给易烊千玺的信,每一个字都像是雕刻般下足了力,方方正正,没有一点潦草。

 

易烊千玺静静看完以后,起身上楼,把明信片放进了抽屉的纸盒里。纸盒里的明信片已经满得要放不下,极厚的一摞,一只手都握不住。这一抽屉里承载的不仅仅是带着温度的明信片,也不只是小八这一年半来的成长史,它承载的是王俊凯这十八个月的点滴。

 

王俊凯分明是在用另外一种方式,强迫他留在他的生活中。这些白纸黑字毫无悬念地提醒着易烊千玺,他所有的逃匿都毫无意义,他终究还是把王俊凯的生活完完整整地经历了一遍。

 

易烊千玺合上抽屉,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有些伪装做了太多次,便会连带着把那个伪装着的人也骗得个彻底。无数次面对外婆的调侃和劝慰都能坦然回应后,他自己都有些相信,他是真的不在乎王俊凯了。哪怕他控制不住会将这些明信片反反复复地看很多遍,哪怕无数个夜里他还是会因为一个夹带了王俊凯的梦境猛然惊醒,他也坚定不移地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出于习惯。

 

时间总会让他把不该记起的都忘记。

 

 

 

摒除掉脑中的混乱和心中的酸涩,易烊千玺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出发去了镇子上。去年刚来这儿时他闲着没事,便作为志愿者去给镇上的小学当老师。到底是在山区,小学的所有设施都不算完善,连个正规的操场都没有一个,教室也极为紧张,学生必须大热天的挤在风扇都没有一个的室内学习。

 

只是这一年间,也不知道校方请到了哪尊大佛,使得小学在短时间内焕然一新。学生们的食堂、教室、操场……每一个地方都被重新翻修扩大,设施条件已经快要赶上城里的学校。

 

易烊千玺常听校长念叨那位大恩人,心里总有些感激。他是离学生、离讲台最近的人,自然知道过去学生的艰辛,老师的无奈,只是这位资助学校的人一直不愿意出面,学校和易烊千玺自然也无处表达感恩。

 

意外的是,前段时间校长突然找上他,说那位资助人终于同意在图书馆揭幕当天来学校一趟,为学生们送上祝福。奈何学校里的老师大多是本地中专或者大专毕业,论文凭和人气没人高过易烊千玺,校长便想请他代表学校致感谢辞,不让学校失了颜面。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易烊千玺也不是个扭捏的人,便欣然应下这个差事。

 

匆匆赶到学校时距离活动开始还有一会儿,校门口却已经乌泱泱的挤满了人。易烊千玺不想挤在一群孩子中间过路,便坐在门卫室等着人群散去。没坐一会儿就来了电话,易烊千玺看了眼来电显示,选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按下接听。

 

 

 

“千玺,你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实在温柔,易烊千玺被这夏天逼得有些烦闷的心顿时冷静了不少,“门卫室呢,挤不进去,这儿好多人。”

 

“那我过来接你,别走啊。”

 

还来得及答话,电话就被干脆地挂断。易烊千玺轻声笑了笑,心里闷着吐槽:同样都是这么多人,即使来个人接他不还是过不去。只是吐槽对象现在不在面前,他也只能含着笑意坐回了保卫处,和保安大哥一起无奈地看着外面的热闹。

 

保安大哥和易烊千玺早就熟识,坐得无聊了便拉着他唠起了嗑。

 

“现在的有钱人真是不嫌辛苦,给了那么多钱还要在这儿顶着大太阳发书,为了什么啊。”

 

易烊千玺有些惊讶,“你是说是那个资助的人在亲自给学生发书啊?”

 

“是啊,发了好久了,一直晒着太阳呢,水都没看见喝一口。”

 

易烊千玺无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头顶的太阳又毒辣了一些。在娱乐圈的那些年,他见过的逢场作戏不在少数,那些口口声声说要身体力行做好公益的艺人,不知道有多少是被舆论逼迫、连点雨都淋不得的金贵之身。他一直不喜欢这个虚伪谄媚的圈子,也看透了很多伪善面孔下的真面目,此时真的看到有人愿意真心实意做事,他的心里很难不动容。

 

目光穿越拥挤的人潮,试图抵达人群中央,却数次被人流阻隔,一直看不真切。易烊千玺探头望了一会儿,有些失望,干脆放弃地拿出演讲稿又看了起来。本来就是为了感谢那人才办了这次活动,但易烊千玺的稿子里并没怎么提到关于资助的事,而是将重点放在了鼓励学生读书上,甚至连资助人的名字都没有提到。

 

倒不是易烊千玺有意避免,只是校长千番叮咛,稿子的内容完全是按照资助人的意思来的。把已经熟透了的那些话又读了几遍后,易烊千玺再看向面前的人群时,目光不由又软了几分。

 

 

 

刚放下稿子,头都没抬起来,易烊千玺便感觉自己眼前的光被人挡了去。他顺着面前人的白鞋往上看去,就看见许停对着他笑得一脸得意。

 

“你还真来了啊?”易烊千玺望着许停一头的汗,不可思议道。

 

“看你这小身板,我担心你一会儿一个人被挤晕掉。”许停在易烊千玺旁边坐下,目光却还放在身边人的身上。

 

“我不出去了,等会儿要发言的时候直接上台就行。”易烊千玺用腿撞了撞许停,没好气地说。

 

许停轻笑了两声,没再继续惹他,安静下来跟着他望着外面。易烊千玺用余光看了看端坐着的许停,心里有些佩服。这人似乎总能够准确把握他的情绪和想法,在他想要闹的时候活跃,想要静的时候沉默,无时无刻都能让他感到舒服。

 

易烊千玺刚来时因为身份和性格原因,一直不能很好的融入集体,和老师学生们都像隔着层纱,怎么都揭不开。后来许停空降,两个人作为同样的志愿教师,同样的新人,自然而然地便熟识起来。许停身上成熟稳重的性子和易烊千玺很是相像,只是他较于易烊千玺要开朗健谈些,和别人打起交道来也要自然得多。

 

许停算是易烊千玺能够在这儿稳定下来的功臣,易烊千玺虽然从没对着他说过感谢的话,但当初许停给予他的那些支持和照顾,他一直放在心底,深深记着。

 

 

 

头顶上的风扇很是破败,甩动起来还有奇怪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掉落下来。等它吱吱呀呀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时,门外混乱的人群已经排列成了整齐的队伍。

 

易烊千玺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揭幕式开始了,他起身理了理衣角,准备出去和学生们站在一起。许停也跟着他站了起来,帮着他拉了拉身后的衣服,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想你当年也是在联合国发表过演说的,不至于因为这个紧张吧。”

 

易烊千玺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心瞬间就平静下来,他失笑着望了一眼许停,“你倒是记得清楚。”说完也没等许停回应,抬腿就朝着队伍走了过去。

 

许停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嘴上无声地回答了句什么,浅笑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易烊千玺上台是在随后环节,于是一个多小时里他就耐心站在烈日下陪学生们一起听校长致辞、看大家玩游戏。台上的孩子大多出生在农民家庭,能吃苦,学习起来也极为认真,却还是头一次见到真正的图书馆,不由都有些激动,做起游戏来卯足了劲,只为了争几本课外书和一些小礼品。易烊千玺站在最前排注视着台上跳动的那些身影,一时也忘了这三四十度的天气,弯着眉眼,眼中尽是温柔。

 

倒是许停注意到了他一头的汗,给他递了无数次纸,易烊千玺反反复复都接得有些尴尬了,才终于轮到他上台讲话。他踏着石阶一步步走上今日才搭建起来的小舞台,台下吵吵闹闹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

 

纵使已经过去一年多,易烊千玺作为当红明星的效应仍有很大存留。去年冬天刚来学校时很多孩子因为他的明星身份对他又喜又惧,等到朝夕相处后,他们也开始从报纸杂志上的新闻中脱离出来,真正把他当做一个值得尊敬的老师。

 

易烊千玺站在舞台正中央,扫视了一下台下使劲仰着脑袋看他的学生,缓缓笑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稿子,举起话筒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说出那些最真诚的祈愿和祝福。

 

发言最后,易烊千玺才应要求一句带过那位资助人,却是在这一句话中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挚和感激,没想到台下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易烊千玺愣了愣,随即看到有些学生朝他扬了扬手里刚刚领到的新书,他顿时了然。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他的神经,让他在那一刹那突破理智,头一次做了冲动的事。

 

他重新拿起话筒,郑重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问一下这位神秘资助人愿不愿意上台给孩子们说两句话呢?”

 

 

 

本该是很尴尬的沉默和寂静,易烊千玺却丝毫不觉,他只是站在上面认真、仔细、耐心地看着下方,像是确定那个人一定会走上来。

 

而在他等待间,他没有看到,一个人从身侧的阴影里,坚定地走上了台。

 

在学生震耳欲聋的掌声中,易烊千玺慢慢转过身,目光交接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屏住呼吸,在顷刻之间滴下了汗。

 

那个资助人踩着劣质的红地毯朝他走进,每前进一步,易烊千玺就看得更清楚,那个人眼中的灼热和期盼。直到那人在他身边站定,附在他的耳畔轻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时,他才如梦初醒,颤抖着手把话筒递了过去。

 

“说点什么吧。”

 

毫无准备的王俊凯眼中满是忧色,却仍得忍住现在就解释的冲动接过话筒。他看了看身侧有些僵硬的人,又看了看面前满怀期待的学生,一片空白的脑子艰难地运作着:“我不能为你们做更多,也不能带着你们每个人去追寻更好的生活,我不是你们的出路,谁都不是,你们的出路,是你们自己。”

 

“可能现在你们没办法和别人站在同一起点,但只要你们不停歇,总能跟上他们的步伐。没有谁的生活会一直黑暗。”王俊凯抬头看着天空,“我相信你们,总能见到光。”

 

易烊千玺无意识地跟着王俊凯也向上望去,而那万里长空中,烈日正盛,艳阳没有丝毫掩藏地将炽热的光束倾洒在这片贫瘠的土地。

 

他蓦地明白了为什么一年多以来王俊凯写的所有明信片上,天气那一栏始终都是阴——如若生命中的光没了,那任谁多么强大,都看不到晴天。

 

 

 

易烊千玺下台后刻意忽略了等在舞台后的人,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可是在听到身后那声急切的“千玺”后,他依旧不受控制地顿住了自己的步伐。

 

王俊凯趁着他愣神的这几秒钟站到了他的跟前,“一起吃个饭好吗?”

 

易烊千玺微微皱了下眉,“不了,我该回去了。”

 

“千玺。”王俊凯拉住又一次想要离开的易烊千玺,努力压下自己的急躁,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那找个地方让我说两句好吗?不会说太久的。”

 

易烊千玺没有回绝,提步走在前面,王俊凯得到他的默认,两步追了上来,在他身后紧紧跟着。

 

易烊千玺最终把王俊凯带到了操场的树荫处,他的脸色除了最初在台上看见王俊凯时有一瞬的惊愕,随后一直平静如常,仿佛面前这人的到来,激不起他的一点波澜。

 

王俊凯拿了几张纸在石凳上垫着,想让易烊千玺坐,易烊千玺却丝毫没有领情,只催促着他赶紧说完,“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王俊凯垫纸的动作刹那间顿住,他有些难堪地将那些纸收了起来,攥成一团握在手心里。说话前他认认真真地看了易烊千玺一眼,希望从中看到他熟悉的温暖和爱意,看到他错过的这一年半的回忆,可是他失败了。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双最会讲故事的琥珀眼,此刻只是一个幽深的黑洞,里面空无一物。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这里。”王俊凯突然觉得自己的解释挺傻气的,他已经找不到再说下去的意义,可那万分之一的,易烊千玺还在乎他、还会误会他的可能,逼迫着他放下自己那廉价的尊严继续说着,“我要是知道你在这儿教书的话,我不会来打扰你的。”

 

易烊千玺偏过头去,在王俊凯的视野死角使劲眨了眨眼睛,平复了心中的惊涛骇浪,“你没必要给我报备,也没必要因为我在哪儿就不去哪儿,这是你的自由,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们说好的三年……”

 

“王俊凯,我从来没有向你承诺过什么三年,发生的就是发生了,哪怕分开三十年也不可能抹去它们的存在。你一直困在过去,真的没什么意义。”

 

“千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抹去那时候的记忆,我是希望你知道,我对你的喜欢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出于习惯,我是在真切体会你当时只身一人为这段感情付出的心情。我想让自己体会过,再大彻大悟地回来见你。”易烊千玺的冷静和疏离几乎把王俊凯击碎,他这些日子来每日思索的怎样让易烊千玺相信他重新回到他身旁的计谋,此刻全都像个笑话。

 

他才意识到,要是易烊千玺不爱了,任他做出什么努力,拿出怎样的真心,那人都不不屑一顾。

 

“何必呢,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易烊千玺等这番话等了多久,如今它轻飘飘地传进耳朵里,倒显得他过去的期盼可笑至极。他努力了三年都没能走进王俊凯的世界,却只需要离开后的一个朝夕就轻易做到,王俊凯不觉得荒谬,他觉得。

 

“我们不需要回去,我们重新开始,好吗?”王俊凯的声音渐渐小了,易烊千玺嵌入骨髓的温柔现在依旧存在,说这些话时,他连音量都没放大过,始终和声细语着,可偏偏是这样的和声细语才让王俊凯知道,他已经是个牵不起易烊千玺任何情绪波动的人了。

 

哪怕是愤怒,易烊千玺都不愿意给他。

 

 

 

易烊千玺没有再说话,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接下电话,“我在操场。好,你过来找我吧。”

 

赶人的意味太过明显,王俊凯小腿猛然抖了一下,又堪堪站住。他看着易烊千玺瘦削的侧颜,想要抬手摸一摸那张曾与他日夜相伴的脸,有没有在离开了他后增添一点温度。可他终究没有伸出手去,到这个时候,他连跟易烊千玺说句话都需要做好邀约,更遑论其他。

 

他对他们之间这段关系的期盼,居然已经沦落到只愿易烊千玺不要烦他就好。

 

“爸妈前段时间说想来看看你,我怕你为难,没有同意。小八这次我没有带过来,你要是想看的话……”

 

“让叔叔阿姨不必担心我,我在这儿一切都好。小八你照顾着就行,到处带着也不好。”

 

王俊凯哑然,他们之间的界限已经清晰至此,过去拴住他们的那些羁绊,一一被易烊千玺毫不留情地斩断。他找了很多借口,搬了很多救兵,可都抵不过易烊千玺不在乎。在不在乎王俊凯以后,易烊千玺也不会再在乎任何与他相关的人和事。

 

“那我呢?”王俊凯红着眼问他。这时他才知道,在易烊千玺面前怎么能企图留下尊严,要么伤个彻底,要么惶惶不可终日,反正怎样都不会好过,又何必让自己整日提心吊胆着。

 

“那我呢?我想你想得要疯了,该怎么办?”

 

易烊千玺指尖狠狠颤动了一下,手心似有一根筋突突跳着,他稍稍侧身,将王俊凯脸上的绝望和无措尽收眼底,只感觉心上像是被重重刺痛了一下,沾染上了血腥气。当初知道真相后依旧在医院照顾了王俊凯几个月,离开前依旧将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放手前依旧笑容满面,为的不过就是能和面前的人好聚好散,能有一个和其他伴侣不一样的结局。

 

怎么还是,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小凯,算了吧,总会走出来的。”他永远做不到对这个人狠心,这是他用尽力气爱过的人,也是他此生都无法安然放下的人,哪怕是各奔东西从此陌路,他也希望他好,而不是这样伤人伤己。

 

“我走不出来。”王俊凯几近崩溃,易烊千玺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能往里散一缕烟,那缕牵动着他们之间微弱联系的烟,“千玺,我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你不能连争取的一个机会都不给我。我知道你不信我,让我证明一次,好吗?”

 

见面这几分钟里,王俊凯不知道说了个多少个“好吗”,易烊千玺以前总是觉得自己爱得卑微,如今却又为王俊凯的小心翼翼心痛不已。他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保持着僵持的姿态沉默相对,都害怕自己冲动下的一句话,就会让彼此万劫不复。

 

 

 

许停费了点时间才找到易烊千玺,他赶到操场时,定在原地的两人已经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他一眼认出了面前这个死死望着易烊千玺的人就是方才在台上说话的资助者,但还是掩盖住心里的惊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走到易烊千玺面前,柔声问道:“回去了吗?一起吧。”

 

易烊千玺几乎是一瞬间就卸下了身上的刺,满身防备悉数散去,笑着对许停点了点头。

 

王俊凯将易烊千玺的所有动作看在眼里,只觉得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模糊得让他看不清面前的人和事。

 

他上前一步拉住易烊千玺的手臂,想要问问面前的人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可只片刻,他就意识到,他早就没有资格了。

 

是朋友,他没资格认识;是爱人,他没资格指责。他现在对于易烊千玺来说,只是生命中曾经出现过的过路人,是死是活,是悲是欢,都与他毫无关系。

 

最后他也只是在易烊千玺轻微的挣扎中,缓缓放开了自己的手。在那个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背影渐行渐远后,王俊凯无端生出了一种“本该如此”的感慨。

 

就如同那无数次的梦中都会出现的场景一样,易烊千玺,再没为他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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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一) (二) (三) (四)

 

 

王俊凯不知道再怎么不知廉耻地说些易烊千玺不愿意听的话,只好当易烊千玺的沉默是默认,苦笑着对一直不愿回头看他一眼的人说:“明天早上我再过来吧。”

 

说完,他想要在易烊千玺说出拒绝之前逃离此地,还没迈出几步,却听到从屋子内传出一个老人略带着点浑浊的声音:“烊烊,是谁啊?”

 

老人说的是湖南话,王俊凯前两天在易烊千玺老家找他时曾听到那些老人说过这句,听懂了意思,便顿住自己的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易烊千玺利落地伸手扶住步履蹒跚的老人,有些尴尬地对着王俊凯指了指,“外婆,是王俊凯。”

 

王俊凯以前就听易烊千玺提到过他外婆,但从来没机会见到,这下也有些手足无措,悻悻地走回门口,对着老人微微鞠了一躬,“外婆好。”

 

有些湖南老人听不懂普通话,王俊凯也不确定外婆知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好在外婆似是理解了他的意思,抬手爱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他和易烊千玺之间来回梭巡了几遭,不住地道:“好,好,好。”

 

老人稍稍侧身,拉着王俊凯的手想要把他带进屋子,王俊凯心里虽然渴望,但视线猝不及防撞上易烊千玺难堪的表情,心上泛起一阵酸涩,只能硬着头皮说:“外婆,我不进去了,有事需要先走,明天我再来看你。”

 

老人显然还是能够听懂的,停了一会儿后抓着王俊凯的手在他手背上不痛不痒地拍了几下,眸中满是慈祥。王俊凯盯着外婆佝偻的身形看了几秒,最终还是重重颔首,说了声“对不起”便向着车子走去。

 

 

 

王俊凯刚走出两步,老人便推着易烊千玺的背让他去送送人,易烊千玺不好违背外婆的意愿,只得追上了王俊凯,在他一步之遥的身后跟着。

 

直到走到车子后备箱,脱离了外婆的视线范围,王俊凯才敢停下来,转身看向易烊千玺。

 

他每一眼都望得近乎贪婪,像是想要把易烊千玺烙刻进他的世界,可易烊千玺眼中的不耐意味太过明显,他终是什么都不能做,只挥了挥手,做出一副潇洒大方的样子,“外面风大,回去吧。”

 

易烊千玺穿着家居服,针织衫空荡荡地罩着他单薄的身影,并不算寒冷的凉风丝丝缕缕灌进他的身体,明明是耐寒的身子,却也在听了王俊凯的话后娇气地畏起了寒。

 

“现在是要回北京吗?”

 

他连个称呼都没有用,把一句话精简到了极点,王俊凯扯了扯自己的外套,想要脱下来给易烊千玺穿上,可想到自己这注定会遭到拒绝的举动除了会让易烊千玺别扭以外毫无意义,他到底没有这样做,只捏紧了衣角,好像那样就能把自己手上的温暖传递到面前的人身上。

 

“今天不回去了,明天给你过生日。”后半句话他说得毫无底气,生怕自己马上就会看见易烊千玺急匆匆地说他未曾答应,他也从不需要。

 

好在易烊千玺没有,那人显然把重点放错了地方,只蹙眉问他:“那你今晚上住在哪里?”

 

王俊凯舒了一口气,漫不经心地说:“车子上将就一下就可以了。”

 

易烊千玺没有说话,只是埋着头深思着,四根手指压着大拇指,做出他惯常纠结时会做出的动作。王俊凯猜也知道他是误会自己想要卖惨求收留,连笑都笑不出来了,看着他的发旋帮他做出选择:“我明天一早上有事,睡在车子上方便,不容易睡过头。”

 

这个借口实在蹩脚,他这次开过来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用车,空间狭小,要想让一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能够睡一个安稳觉,着实有些困难。易烊千玺心里明白,也知道王俊凯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想要给他一个台阶下,可他却没办法松懈下来,仍像是身上压着千斤重,又痛又无力,喘不过气来。

 

王俊凯把易烊千玺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收入眼底,易烊千玺的犹豫也算是对他的慰藉,可他实在不愿意看易烊千玺为难,便直接坐上了车,摇下车窗对愣在一旁的人说了声“明天见”,踩下油门消失在下一个弯道。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线原路折返,直到走到一个宽阔的广场前才终于停下。王俊凯熄了火,也卸了力,整个人砸在方向盘上,费力地快速呼吸。

 

来时的目标和计划在这几分钟的时间内全部幻灭,他曾想着要恬不知耻地逼迫易烊千玺跟他回家,哪怕易烊千玺抗拒、排斥、愤怒,他都不能放手,他要蛮横地把自己没能说出来的爱都展现出来,要拿出十二分的温柔让易烊千玺知道他并非心血来潮,他也并不是只知索取,不会爱人。

 

可这一切无理的想法在见到易烊千玺后悉数烟消云散。只要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不用笑,不用说,不用带着任何表情,他就愿意拿出一切换他顺心。

 

他绝望地发现,他所求的,居然不过是易烊千玺无忧无虑,只不要像从前一样对着他愁眉不展,抛下尊严一味迎合他。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离开。

 

多么可笑,他想要不惜一切换易烊千玺快乐,可易烊千玺的快乐,就是他的放手。

 

王俊凯知道自己无法释然,可他还是颤抖着手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努力压抑着哽咽说:“我让你准备的协议,这两天准备好吧。”

 

 

 

夜幕降临,本就平静的村庄彻底静谧,最多的噪音也不过就是个别家中偶然传出的几声犬吠。王俊凯没有开灯,一个人在黑暗中坐着,借着手中的烟发出的点点微弱光亮让自己不至于太过混沌。

 

身旁这户人家的灯也暗了下去,王俊凯抬手打开车门,沿着昏黄路灯照耀着的小路慢慢走到了易烊千玺那里。

 

他没敢站在太显眼的地方,只能躲在门口一棵树下,虔诚地注视着二楼那点灯光。

 

电视节目发出的声音不小,他甚至能听到外婆操着标准的湖南话对着正在播放的电视剧评头论足,而他期盼的另一个声音也在这时响起,略微带着京腔的嗓音听起来颇为无奈,对着外婆似是撒娇似是抱怨地说:“外婆,你看个电视也太认真了,都是假的啦。”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手中的烟换了好几根,亮了又灭,灭了再点。他一口没吸,可喉咙里却像是卡着浓重的烟雾,痒得难受。

 

直到电视声音戛然而止,白炽灯骤然暗下,他贪恋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也在那句“外婆睡觉了”的尾音里,缓缓蹲下,抱着头,颤抖着肩膀哭泣。

 

 

 

天色渐渐明朗,王俊凯从树下的那个石墩上站了起来。四肢早已没有了知觉,他麻木地站在原地,等着麻意从脚底手心向着身体的各个部位蔓延,再慢慢散去。这个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有多难熬,他都全然不觉,只在能恢复正常行走后,迈开步子,回到了车前。

 

离村庄最近的小镇开车去也要半个小时,王俊凯庆幸这个地方还有导航,不用让他闷着头乱闯。一路上的马路有大半都是坑坑洼洼的,车子放慢速度行驶上去也要抖上三抖,开到终点时,王俊凯感觉自己已经几近散架。

 

镇上的建设十分凌乱,道路纷乱错杂,毫无规律。王俊凯只能停下车凭感觉走,好在一路上的蛋糕店不算少,没走多久就已经看见了三四家。王俊凯却没有停下,用手机拍下所有店面,将街道完整走过一遍后开始比较,选了家看起来最体面的走进去。

 

做蛋糕这种事早就过时,也未必能让易烊千玺有什么感触,可王俊凯还是低下头求着店老板教他。店里本来没有DIY这一项,但碍于王俊凯百般恳求和开出的价格极高,老板还是接下,认认真真地教授起了王俊凯。

 

大抵是有照顾人的天赋,不管是这一个月自己学着做菜还是像现在一样第一次做蛋糕,王俊凯都学得又快又好。老板看王俊凯有灵性,教得也有兴致,主动问他想要做个什么样的。

 

王俊凯说了自己的要求,在老板的帮助下花费了近三个小时才做出成品。提着包装精美的蛋糕走出店面,王俊凯手上沉甸甸,心里却因为从方才的忙碌中抽离了出来,空落落的。

 

 

 

又去菜市买了不少菜,王俊凯才驾车回到了易烊千玺那儿。

 

一楼的门还紧闭着,王俊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上去。在他第无数次踌躇中放下抬起的手时,房门终于由内而外打开,易烊千玺穿得齐齐整整,对王俊凯说:“来了。”

 

王俊凯看着易烊千玺眼睛周围的一小圈黑色阴影,说不上的难受,只能撇开视线问:“我可以进去吗?”

 

“嗯。”

 

王俊凯却忽视了易烊千玺为他让开的路,冲回了车子内,把买的菜和蛋糕一股脑全部提了出来,有些难为情地跟着一脸震惊的易烊千玺走进了屋。

 

房子的构造很简单,两层楼,每层四间屋,两两之间都相互打通。易烊千玺直接把王俊凯领到了客厅,可王俊凯坐都没坐一下就问他:“我可以用一下厨房吗?”

 

易烊千玺没见过王俊凯下厨,惊讶之色溢于言表,还是说了可以。王俊凯放下蛋糕,拿着菜走进厨房就开始动手。易烊千玺只有最开始时进来给他讲了一下各种调料和锅碗的摆放位置,之后就没再进来过,陪着老早就起来出去散步的外婆在客厅里聊天。

 

王俊凯手上没停,一门心思都在做好这顿饭上,也就没听易烊千玺和外婆在客厅的交谈。他没为易烊千玺做过什么,这第一次,或许也许最后一次,他将它当做了什么神圣的事,怀着前所未有的赤诚对待。

 

做的很多都是大菜,熬汤煮饭这种能够闲暇下来的间隙,王俊凯就搬着凳子安静坐下,听易烊千玺和外婆聊天,很多对话都没什么营养,可易烊千玺总是回答得无比认真。王俊凯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易烊千玺好像总是这样,把温柔刻进骨子里,没有任何劣迹斑斑的事物能够腐蚀他璀璨的清澈,可就是这样的温柔,在杀伐征讨之时又果断决绝,丝毫不会拖泥带水。

 

热汤滚滚冒着热气,王俊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又投入了战斗。

 

 

 

全部准备好后已经是七点多。入冬以后黑得早,外面已经昏暗一片。王俊凯仔仔细细摆好桌,将蛋糕放在最中间,将寿星的小皇冠取下来,想要为易烊千玺戴上。

 

他缓缓走到易烊千玺身前,却看见易烊千玺本能地退了一小步,便只能惨然一笑,将皇冠递了出去,努力微笑着说:“戴上吧。”

 

易烊千玺却没有伸手接,只对上王俊凯的视线,向前一步,轻轻低下了头。

 

王俊凯手上猛然颤抖起来,他想,易烊千玺骨子里的善意果真不会改变,就连对着他,也还是下不了狠手。他半抬起手,郑重、珍惜地为易烊千玺戴上皇冠,心甘情愿臣服于面前之人的美好,最后一次为他加冕。

 

易烊千玺回到桌子旁,亲手拉开系住蛋糕的丝带,盒子揭开的那一刻,他看到那个两层蛋糕的顶部,画着一条秀丽蜿蜒的巨龙,而这条倨傲孤独的巨龙,被二十五只兔子紧紧包围,借着兔子的保护,才有了不惧一切的底气。

 

仿佛他这二十五年漂泊无度,自始至终都曾被一个人静静守护。

 

灯光熄灭,蜡烛燃烧,易烊千玺闭上眼睛许下愿望,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王俊凯迎着火光走来,怀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小博美,用那双承载着深情的桃花眼凝视着他,无比真心地说:“千玺,生日快乐,希望你永远,永远快乐。”

 

王俊凯用了两个永远,他把易烊千玺,他不舍得靠近的易烊千玺,托付给他了。

 

 

 

易烊千玺又一次将王俊凯送到门前,小博美缩在门口,盯着他们两个的方向看。寻找易烊千玺的这段时间里,王俊凯怀揣着无限的期盼与它朝夕相处,如今期盼不再,王俊凯也不敢再看它一眼。

 

“后天我会去北京。”易烊千玺率先开口。

 

王俊凯感觉嘴里含着血,太苦太涩。他绕到副驾驶旁,将上面快要堆积上灰尘的本子拿了出来递给易烊千玺,“如果有一天还想做演员的话,就回去吧。”

 

易烊千玺颤巍巍地接过那个本子,手指摩挲过封面上的那几个字时,他被烫得瞬间湿了眼眶。这是《暗素》的剧本,一年前他无意之间向王俊凯提起的一部讲述一个现实故事的戏,不想真的有一天会被送到他的手上。

 

却是在他选择退出以后。

 

“还是拿回去吧。”易烊千玺垂着头,使劲眨了眨眼睛,“回不去了。”

 

事业、梦想和王俊凯,都回不去了。

 

“不会有人比你更适合它了,大家都在等着你。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可以不出现,千玺,做你想做的。”王俊凯将剧本推进了易烊千玺怀里,上了车。没人比他更清楚易烊千玺有多想促成这部戏的拍摄,那时义愤填膺地说着要把社会的黑暗面搬上荧幕的人,始终怀揣着最美好的初心,肩负着他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的责任。

 

车辆消失在视野里,易烊千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两天之期眨眼便过,王俊凯坐在长凳上,像是在等待审判般等待着被人叫到自己的姓名。易烊千玺戴着口罩和帽子,全副武装地坐在他身旁,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失了光彩。

 

“千玺,离婚协议我重新拟过了,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只能把你应该获得的都给你。还有你湖南房子周围的那几块地我都买下来了,你不是说要种菜种水果嘛,能方便一点。”

 

易烊千玺愣了愣神,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过好自己。”王俊凯道。

 

“你也是。”

 

 

 

签下姓名,按下指印,这场开始得不清不楚的婚姻,终于明明白白地结束了。与三年前相同的两个人,相同的地方,不同的是,那年王俊凯心不在焉,如今他却心如刀割。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王俊凯将易烊千玺猛地拉入自己的怀抱,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记忆里。北京的严冬是真的来了,冷风卷起细小的尘埃,绕着他们打转。身体的温度在严寒里逐渐散尽,易烊千玺在长久的静默后推开了王俊凯,仓皇离去。

 

他的背影太过坚定,太过孤单,王俊凯刹那之间失了神智,猩红着眼追上去,大声地喊:“千玺!”

 

易烊千玺在满心悲怆中停了下来。

 

身后的王俊凯喊得歇斯底里,那个始终高傲的人难得带着浓重的哭腔,苦苦哀求:“我负了你三年,我赔偿你这三年,你还愿意回到我的身边吗?”

 

“我不打扰你,不见你,如果你还在原地的话,可以看看我吗?”

 

易烊千玺不知道答案,眼泪顺着脸颊直勾勾地落下砸在地上,他对着空气轻声叹道:“再见。”

 

而后他重新张开步子,离开了这个带给他无限伤痛的地方。

 

王俊凯直直看着易烊千玺离开的那条路,在一脸的泪痕中笑了出来。

 

这是他和易烊千玺之间的默契——沉默,就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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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易烊千玺离开已经一个多月,王俊凯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他没再住在酒店,带着几件衣服回到了他和易烊千玺的家。

 

一个人的日子远比所想的要来得漫长,每日醒来时身旁冰冷的轻松熊玩偶,浴室成双成对的洗漱用品,家里无处不在的红色物件……身旁的一切都时刻提醒着王俊凯这两年来他和易烊千玺生活的点滴。有些时候他感谢易烊千玺的宽容,没有把所有的东西搬离他们的家,让他撑不下去时能够借着这些回忆喘气;有些时候他又痛恨易烊千玺的决绝,让他每一秒都无法忘却是他亲手将过往的甜蜜葬送。

 

复健的过程也比想象中要艰辛得多,为了能够早日自由行动去见易烊千玺,王俊凯把灵魂抽离出来,麻木地看着自己日日痛不欲生的与疼痛对抗。寡淡无味的食物一天三顿均要面对,他都可以面无表情从容咽下。他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指导医师说什么,他便做什么,痛、乏、苦都平常得没有了特色,让他提不起兴趣去挣扎。

 

并不是不再怕痛,只是身体再怎么煎熬,都比不上失去易烊千玺更让他恐慌。也有想要放弃的时候,也曾希望身边能有熟悉的那只手伸过来让他牵住,但只要想着他自己造下的所有因,他便能坦然吞下这一切果。

 

这段时间他总会反复想起和易烊千玺在医院时的日子,他舍不得不好起来,不然对不起他自己,更对不起陪伴守护了他这么久的易烊千玺。他知道易烊千玺是个心软的人,要是他借着腿伤的理由强行靠近,未必不能取得成功。

 

可他不想。他希望堂堂正正地被易烊千玺接受。

 

 

 

卓冉来过家里好几趟,让王俊凯赶紧把离婚协议书签了,好让易烊千玺过自己的生活。王俊凯一直找着借口拖延,把卓冉气得不轻。

 

倒不是有意为难,也不是不愿意放手,王俊凯只是担心。娱乐圈一贯没有秘密,纵使王俊凯有滔天本领,也没办法保证他们离婚的消息能够被好好掩埋。他身居高位,自是没人敢说他半点风言风语,但易烊千玺不同。易烊千玺没有支柱,自始至终他只能靠自己,如果被大众得知他事业家庭一并飞灰烟灭,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王俊凯想都不敢想。

 

如果不能携手面对险境,那么他必须为易烊千玺铺好后路。他见过舞台中央的易烊千玺,便不能容忍他泯然众人。王俊凯几乎是偏执地笃定,易烊千玺总会回到他热爱的地方。

 

哪怕这一次,不再是为了他。

 

 

 

到底身子骨好,又过了半月,王俊凯已经基本丢弃了拐杖,能够正常行走,他收拾好行李,装了一后备箱的东西,终于踏上了寻找易烊千玺的征途。

 

易烊千玺有意把自己藏起来,除了最初乘坐了一趟北京到长沙的航班外,再没一点消息。站在神坛上的明星总不能悄无声息地生活在大众视野下,王俊凯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不管正确与否,他总要去试上一试。

 

说不准易烊千玺会躲到哪里,王俊凯担心在偏僻的地方交通不便,只好自己驾车出行。寻找的路有多长他一点都不知道,但他还是不愿意找司机,不愿意带助理,就像在找易烊千玺的行踪时他始终凭借的是一人之力一样。

 

他想靠自己。

 

找到易烊千玺、带回易烊千玺,他都想靠自己。这种幼稚得有些可怜的行为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撑,他不希望自己弄丢的人,寻觅得也不够纯粹。

 

提着三个笨重的行李箱走出家门,王俊凯看见了一个已经快要被他遗忘的人,不由愣在门口。

 

来人看了看他手上的行李箱,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断断续续地问:“俊凯,你,你要去哪儿?”

 

王俊凯很快恢复了镇定,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毛,冷声回答:“找千玺,你有事吗?”

 

沈凉早就知道了答案,才会彻夜未眠地守在这里,可当这个答案从一向强势的王俊凯口里说出来时,他还是眼前发黑了一阵。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能做些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自讨没趣,可自从上次王俊凯莫名给他打那一通电话以后,他便有种感觉,或许以后,他连纠缠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不是要和你离婚了吗?我没想到,你居然也会愿意为了别人放下面子。”

 

“他不是别人,我们的事不需要外人多嘴。”王俊凯拉上行李箱拉杆,“我们之间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以后别再见面。他不在乎这些,可我也不想他误会。”

 

“王俊凯!”沈凉两步追上一脸不耐烦的人,“他根本不喜欢你,以前我问过他,你相信我!”

 

王俊凯的耐心到了头,他没心思再去纠结沈凉怎么知道他和易烊千玺要离婚,是什么时候找上过易烊千玺,又对易烊千玺瞎说了些什么,毕竟他很清楚,他和易烊千玺之间真正的症结在他身上,和别人无关,“沈凉,我一直不想撕破脸,才会容忍你到现在。他喜不喜欢我是他的事,我要不要找他是我的事,都跟你没什么关系。而且,我比谁都清楚他是不是喜欢我。”

 

王俊凯说完后,背过身去微微叹了口气。他就是明白得太晚,一直以来他都把和易烊千玺的婚姻当做逢场作戏,才会忽略了易烊千玺早就藏不住的爱意。他倒是希望如沈凉说的那般,易烊千玺从未喜欢过他,那么他此时还能够若无其事地把人圈在身边。可这几个月的时间,他已经把所有的细微之处串联起来,明明白白知道易烊千玺爱他多深,他伤易烊千玺多重。

 

沈凉没有再追出去,定在原地轻声问道:“我们,是彻底完了吗?”

 

“我们早就完了。沈凉,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年少那场无疾而终的恋爱,不甘心被现实打败的情感,不甘心,自己原来并不是想象中的一往情深。

 

王俊凯回头看了一眼承载了他和易烊千玺沉甸甸酸楚的那间屋子,慢慢握紧了拳头。他要是能早一些知道他对沈凉也只是不甘心,那该有多好。

 

没什么值得浪费时间的了,王俊凯迈开步子,径直向着停车场走去。

 

他没听到沈凉蹲在地上良久后才说出的那句话:“哪里有那么多不甘心。王俊凯,当年你要是愿意像现在找易烊千玺这样出去找找我,我们一定不会走到今天。”

 

天光渐明,晨雾消散,两个人从相反的方向离开。最后一缕雾气化开的那一刻,他们的往事,也终于破碎了。

 

 

 

北京到长沙,一千五百公里,十五个小时的车程,王俊凯足足开了二十多个小时。他很急,但更怕。左腿一直禁锢在小小的车子内让他很不舒服,多日未能获得一次安眠也让他的精神状态十分不佳。他一路都开得很是小心,生怕出点什么事。

 

那日受伤时易烊千玺为他哭泣的场面实在让他过分心惊,他绝对不能忍受发生第二次。易烊千玺为他担心、为他不安的次数已经太多,他不想再来一次。

 

他也没资格。

 

王俊凯径直把车开到了怀化,想找到易烊千玺的老家并不是件难事,王俊凯没费什么周折就到达了目的地。结婚以来,易烊千玺不工作的时间一直都是待在北京,王俊凯没有和他来过这里,只能碰着运气四处询问。

 

然而终究是时过境迁,易烊千玺一家搬离这里已经多年,要想找到个与他们打过交道的人都不容易,更遑论找到能知道他下落的人。

 

小镇还是简简单单的样子,没有大城市的匆忙,也不至于过分贫苦,普通得毫不起眼。可想到这是生养易烊千玺的地方,王俊凯还是驾着车将这个地方走了一圈,车轮压过带着小坑的马路兜圈,他仿佛也能看到,牙牙学语的小千玺在所有他驻足过的地方踩着学步车摇摇晃晃昂首向前。

 

 

 

停留了两日依旧没有打探到一点消息,王俊凯丝毫没见泄气。他对于能够在此找到易烊千玺并没有抱什么期望。

 

说到底,令他难过的不是此处没有那个人,而是除了此处,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他。

 

已经是十一月底,王俊凯没什么时间再多做耽搁,他盖着以前易烊千玺硬留在他车上的薄毯子撑过了一夜,又开始了下一趟寻找之旅。一个人开车总是件耗费心力的事,尚未完全痊愈的左腿时不时泛起一阵酸痛,沉重的眼皮不听话地打着架,一直没个着落的心,也在愈加浓重的迷茫中坠了下去。

 

王俊凯使劲甩了甩头,打开了车载广播。

 

他不大听这种东西,平时在车里连音乐都很少放,现在也不过是需要点噪音来扫除他的睡意。广播里的嘉宾是一个不知名的网红,至少王俊凯没听过她的名字。女生的声音很尖,说起话来像是打了鸡血,嗓门大得人吃不消。王俊凯没听一会儿就有些烦躁,抬手就想要关掉广播。

 

按下关闭的前一秒,他听见主持人问女生老了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身体像是触到了什么开关,王俊凯又收回手,静静等待着女生的回答。

 

“老了的话,希望能够在那种很安静的乡村建一幢房子,再养上两只狗两只猫,每天无所事事的。”

 

 

 

王俊凯握着方向盘的手狠狠抖了几下。

 

回忆像是没有画面的电影,只用几句简单的台词就能启发观众对故事做出最准确的理解。

 

“千玺,你年纪轻轻就被公认为是圈子内的老干部,要是让你现在想一下你白发苍苍的情景,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呢?”

 

“我比较喜欢安静,我可能会找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隐居起来,周围有几户聊得来的邻居,家里有几只可爱的小宠物,门口种着各式各样的水果树,院子里放一个能容下两人一猫的秋千,不远的地方能有一条干干净净的小河……我可能会过这样的生活。”

 

王俊凯踩下刹车,按住颤抖的右手拨打了助理的电话:“你快去我家找找床头柜有没有一个讲湖南农村建设的宣传手册,把里面折了角的那一页照给我。”

 

王俊凯想起一年多以前,易烊千玺被选为湖南的旅游宣传大使,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本厚厚的宣传手册,上面都是政府有意开发的偏远乡村。易烊千玺曾经指着宣传册最后几页的一个地方对他说:“好像说这里的住户不多,所以最后还是不会开发这里,但我感觉这里的风光最好,以后我们就在这儿买块土地养老吧。”

 

 

 

湘西大部分地方还算不上富裕,保持着山水纵横的原始模样。王俊凯沿着唯一的一条小路一直往前开,每往前一点,他手心的汗便多了点。

 

他往副驾驶上看了一眼,上面的东西让他稍加安心了些。

 

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别的车,整个村子的住户也不过几十家。道路几乎没有分叉,一条路开到底,王俊凯没有费什么力气找地方,直接驶到了易烊千玺买的那幢房子处。

 

车子在并不宽阔的小院子里停下,王俊凯坐在车里朝屋子内看去,隐隐约约看见有个人影在晃动。他强行压制住自己的心跳,缓缓推开车门,向着屋内走去。

 

村子里的人出行基本都是靠着两条腿,连出租都到不了这个地方,屋内的人大概也是听见了车子的声音,有些疑惑地擦干净手走了出来。

 

在门口相见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呼吸一滞。

 

 

 

“千玺。”一分多钟的沉默后,王俊凯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易烊千玺脸上的难以置信慢慢淡了下来,很快又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他笑着对王俊凯说:“你来了。”

 

王俊凯一瞬间就觉得鼻子酸了起来。日夜思慕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穿着随性大方的休闲装,顶着头刚吹干有些乱蓬蓬的头发,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对他诚挚地道,你来了。

 

他以为易烊千玺会打他,会骂他,会赶走他,却没想到,他原来也是被等待着的。

 

“千玺,我来了,我……”

 

“我来接你回家了”尚未说完,易烊千玺又挂着标准的笑容打断了他:“离婚协议书带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走?”

 

王俊凯脸上的笑意霎时凝固,所有的血液在那一秒钟内被全部抽干,他像具没有血肉的躯壳,整张脸苍白得不像话。彻骨的凉意从背脊慢慢爬起,被严寒冻了几天、刚刚沸腾起来的心脏,现在已经没了温度。

 

他该是有多可笑,才会以为自己这么轻易就能被原谅,才会以为他已经拥有了改过自新重头再来的机会。

 

易烊千玺不是在等着重逢,而是在等着离婚。这比找不着人更让王俊凯绝望。

 

 

 

“千玺,你在这里过得好吗?我看这里环境挺好的,你要是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生活,你不是说过嘛,要在门口放个秋千,能装下两个人的……”

 

“王总。”易烊千玺的眉毛皱得越来越紧,和气模样也难以维持下去,“我很好,以后也会一个人在这儿好好生活下去,不劳费心了。您要是忙的话可以先回去,我明天就去北京,咱们把离婚手续办一下吧。”

 

易烊千玺特地把“一个人”三个字咬得很重,王俊凯的脸色又暗了几分,顽强战斗了快一个星期的小腿也没了力气,不住发抖,像是下一秒就要腿一软跌倒在地。一句话的功夫,易烊千玺几乎是切断了他的所有退路,让他举足无措。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易烊千玺一贯温柔,但从不软弱。他所有的妥协都源于愿意,如果这份情愿他自己放下了,便再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求取半分特殊。

 

他王俊凯也不行。

 

 

 

易烊千玺埋首间已经注意到了王俊凯一直打着颤的腿,心里一闪而过地松动了一下,再抬起头时,他身上那股子温润但决绝的气质便再次显现。见王俊凯一直不说话,他有些失望地摇摇头,想要转身回屋。

 

“千玺。”王俊凯一把拉住易烊千玺的胳膊,却没敢用上什么力气,只要易烊千玺稍一挣脱便可甩开,“如果我现在才说我喜欢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易烊千玺果然拿开了王俊凯的手,却是用右手轻轻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的,“不会。我只会觉得,你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王俊凯无力地看着自己手心,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他反而觉得不那么苦了。

 

“你真的很想离吗?”

 

“王俊凯。”易烊千玺没有再叫王总,这一刻,他是以一个平等的伴侣身份说出这句话,“我们到头了。”

 

从卓冉一次次的刺激中王俊凯便知道了易烊千玺对于离婚的决心,此时再听到易烊千玺的话,他只觉得是旧伤上被划了更深的一刀,双倍的痛。

 

“明天就是你生日了,我最后再陪你过一次,可以吗?”

 

“不必了。”

 

“千玺,算我求你,反正以后,我再也没有资格了。”

 

易烊千玺没有再说话。

Tbc.

你不是他

先婚后爱+破镜重圆+金主+替身|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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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 岁月神偷

 

 

 

王俊凯做了一个漫长而可怖的噩梦,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追逐着,却还是什么也抓不住。梦境下一秒一出现,之前的所有画面便全部消失在记忆深处。他陷入越来越深的孤独和恐惧,他放声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冒出了零星的光亮。

 

他努力适应光明,睁大了眼睛想看个清楚。他也确实看清楚了,那是易烊千玺站在马路边上啜泣着的画面。撕心裂肺的感觉即刻蔓延,王俊凯一遍遍地叫着易烊千玺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脸上突感一阵温热,他终于从这场噩梦里醒了过来。目光所及,是易烊千玺拿着热毛巾为他擦汗的温柔模样。王俊凯条件反射地抓住易烊千玺的手,晕乎乎地问他:“你在吗?”

 

易烊千玺见王俊凯醒来,眼中的惊喜稍纵即逝,他继续镇定地给王俊凯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轻轻说:“我在。”

 

王俊凯长叹一声,放松了手上的力气。

 

 

 

距离出事不过也就是一夜的时间,王俊凯却觉得恍若隔世。检查结果已经出来,右小腿粉碎性骨折,其他地方主要是皮外伤,没有大碍。厚厚的石膏将王俊凯的腿整个裹住,丑陋的样子让王俊凯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易烊千玺将毛巾和水盆端进卫生间放好,回来就看见王俊凯盯着自己的腿发呆。他找来凳子在床边坐下,带着点安慰性质地说道:“你这不算严重,司机因为已经看到了人,所以撞到你的时候已经减速了,还提了一下车身,再加上沈……沈总反应快,用脚把车子踢出去了一些,车子的受力并没有完全在你腿上。但好歹也是骨折,起码得住两三个月的院才能下地。我已经通知你助理了,他会把工作上的事带过来给你,其他的事你就自己安排吧。”

 

王俊凯很少见到易烊千玺说这么多话,好半天才回神,应他:“好。”

 

“很痛吗?”易烊千玺问。

 

“不痛。”下意识地说完以后,王俊凯便感觉到腿上锥心的刺痛,他重新回答了一遍:“是挺痛的。”

 

易烊千玺笑了笑,起身走到了阳台边,背对着王俊凯看向窗外。这间病房在医院最顶上几层,条件设备都是最好的,即使这样,还是不能让王俊凯不痛,更不能让身处其中的他不痛。

 

王俊凯说他痛,易烊千玺却只觉得自己比他痛上千倍万倍。床上躺着的人尚且只用承受身体之痛,而他这个好生生站着的人,却要承受无法治愈的心痛。

 

 

 

沈凉听说王俊凯醒了以后,立马跑到了医院。安静的病房猛一下被人闯入,沈凉着急忙慌地跑到了床边,刚想说点什么,看见另一边站着的易烊千玺后,他又忍了回去。

 

易烊千玺看见沈凉带着驱逐意味的眼神也没什么表情,冷冷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王俊凯目光紧紧追随着易烊千玺,直至房门轻声合上,那人再没影踪,他才终于收回视线,漠然地看着沈凉。

 

“俊凯,你怎么样?他们都说你伤得很严重,我昨天吓得一夜没睡,一早上就过来看你了……”

 

“没事,你回去吧。”王俊凯打断了沈凉的喋喋不休,无奈地说。

 

“不行,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在你没好之前我一定要寸步不离地陪着你。”

 

王俊凯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出,当时他做出反应时完全没有想那么多,现在想来也并没有什么后怕的意味,便平静道:“沈凉,我确实是因为你受伤的,但我不是只会为你受伤。昨天别说是你,就是一条狗一只猫遇到那种情况我也会救。我也知道你自责,但是我不需要,就当做个了断吧,我也说得够多了,你不要再缠着我。”

沈凉听到王俊凯这次没再叫他“小凉”,心里重重地沉了一下,他脸上抽搐着,快要哭出来,“我是想来给你说那个《暗素》那个电影我不会再给你使绊了,我会找人帮你,一定安安稳稳地开拍上映。”

 

“不用了。”王俊凯立马回绝,“我不想别人帮我,这样就不纯粹了。”

 

沈凉不知道王俊凯在说些什么,他也没有再坚持,安静坐着不说话了。王俊凯看他没有要离开的样子,闭上眼睛直接赶人:“你回去吧,让千玺陪我就行,没事别来了,有事也别来。”如今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易烊千玺,再和沈凉纠缠不休,怎么都不算是仁义道德。

 

沈凉一下子眼睛就红了,握着拳头走了出去。下楼时刚巧遇到买早餐回来的易烊千玺,他歪过头藏住自己将哭未哭的眼睛,步履不停。易烊千玺回头看了沈凉一眼,面前似乎又闪出了王俊凯拼死护他的样子,他垂着眉眼,慢步走回了病房。

 

 

 

王俊凯一直在等着易烊千玺回来,听到开门声他立即看向了来人,笑着说了一句:“回来了。”

 

易烊千玺把病床摇高,却没有立起吃饭的隔板。王俊凯看着他打开饭盒一副要喂他的架势,急忙伸手去接,“我自己来吧。”

 

易烊千玺自顾自盛起一口粥,嘟着嘴轻吹了几下递到王俊凯嘴边,保持着这个姿势劝他:“你的肩膀肯定被撞得不轻,别勉强了,快吃吧。”

 

王俊凯的肩膀听话地传来痛感,他也只好红着脸张开了嘴。一顿饭吃得极为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易烊千玺是不想说,王俊凯则是不知为何不想打破这一点温馨。收好碗后易烊千玺便站起身想要出去办点事,被王俊凯抓着手腕拦下来。

 

“千玺,对不起。”王俊凯憋了好久的话因为担心易烊千玺离开一下子就秃噜出来,他很少对人服软,这一句话他说得很难,但很让他畅快。

 

易烊千玺惊诧地看着王俊凯,也不知道他是在为什么道歉,只好伸手拉开了王俊凯的手臂,莞尔一笑:“没事,你快好起来吧。”

 

“好。”王俊凯看着易烊千玺离开,点了点头。

 

 

 

最早几个星期王俊凯基本什么都不能做,下不了床上不了厕所,全是易烊千玺在侧照料。他没问过易烊千玺为什么不找看护,也没问他每天待在医院工作怎么办。他总觉得这段时间的易烊千玺有些不同,看似平和温润,却又像是憋着股劲。吃饭,洗脸,梳头,擦身体,他样样亲力亲为,有些事情王俊凯明明可以自己做,他也坚决不让他自己来。

 

时间一长,王俊凯也没有再像最初那样扭扭捏捏地拒绝,却照旧会被易烊千玺一些小小的举动惹得有些难为情。

 

沈凉难得听话,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医院。王俊凯为此释怀了不少,他算是有负于沈凉,这次为他伤了自己未必不是一种赎罪。和易烊千玺能走到什么时候,要怎么走,他不知道。可他有自己的坚持,脚踏两只船的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天气逐渐转凉,《暗素》没了沈凉的阻拦,已经按照程序走到了筹备阶段,只等王俊凯一声令下就可以开拍,但每次剧组的人找来时,王俊凯却都一再拖延,只说等等,再等等,剧组的人在这个最大的投资方面前也不好说什么,便反复打磨剧本等着开拍。

 

 

 

易烊千玺从第一天起就在病房里添了张陪床,晚上也没有回家,和王俊凯一起睡在医院里。这天易烊千玺在外奔波了大半天,回来给王俊凯擦了身体后就一直守在边上。王俊凯睡得早,半夜醒来时发现易烊千玺居然直接趴在他床边就睡着了,电视上还小声放着时下最热的综艺。

 

细碎的刘海乱糟糟地挡住了易烊千玺的眼睛,夜里温度已经降到了十来度,他却只披了件薄外套在身上,在睡梦里也冷得不住发抖。王俊凯心下一动,他的腿已经好了不少,但还是不能活动,没办法把人抱回门边的那张床上。如果换做以往,他可能会直接叫醒易烊千玺了事,今天他却破天荒地撑起身子,仅凭着臂力把人环腰抱到了他旁边。

 

他的动静不小,易烊千玺却一点没有要醒的样子,反倒是因为感受到热源直接钻到了王俊凯怀里。王俊凯愣住,随即抬手揽着他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两个人紧紧贴着彼此,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易烊千玺平稳的呼吸。王俊凯垂下眼眸,借着电视的光亮清晰地看到他没有一点肉的侧脸。

 

心疼来得猝不及防,王俊凯曲身捏了捏易烊千玺的脸蛋,逐渐陷入困意。

 

 

 

易烊千玺在医院的期间一贯起得早,睁开眼的瞬间他便感到身子被人死命圈住,他顺着自己肩膀上的那双手,看到王俊凯近在咫尺的睡颜。昨天发生了些什么他没什么印象,但看现在的状态也能猜到个大概。周身的暖意一点点散开,又慢慢聚集,他颤抖着手抚上了王俊凯的眼尾,王俊凯轻动了一下,他立刻收手,狼狈地翻下了床。

 

王俊凯醒来时易烊千玺正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旁若无人的样子要多认真有多认真。应该是没怎么干过这事儿,易烊千玺削得磕磕绊绊,像是宰肉一样一刀一刀的往苹果上戳。等到终于把皮除干净时,果肉也已所剩无几。

 

易烊千玺没发现王俊凯一直在看着他,抬头与王俊凯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有些吓到,不过没持续多久,转瞬之间他便收好情绪,有点尴尬地将畸形苹果递给了王俊凯。王俊凯伸手接过,另一只手则把易烊千玺手里的刀也拿了过来,利落地将苹果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连着刀一起拿给了他。

 

易烊千玺担心王俊凯处女座完美主义见不得这么丑的苹果,不过看他吃得挺香的样子不像有这种想法,他也就接过那一半啃了起来。他啃得太过憋屈,一张小脸皱着,比试毒还要痛苦。王俊凯看得好笑,擦干净手按了按他的眉毛。易烊千玺瞬间手抖了一下,怔怔地看着王俊凯,苹果应声落在地上,把反着光的地面弄脏。

 

王俊凯也住了手,不知所措地和他对视。两个人都有些迟钝,王俊凯脑袋一片空白,看着易烊千玺一眨不眨的两只眼睛,突然倾身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在易烊千玺反抗之前,王俊凯直接双手抱着他的脸深入口腔,强硬地攻城略地。这一吻对王俊凯来说实在心惊胆战,就在他怕惹怒易烊千玺想要停下时,易烊千玺轻轻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悄悄回应着。王俊凯放下心来,敞开了亲吻着面前的人,心底蔓延开一些别样的情愫。

 

 

 

经过清晨一吻,这一天两人的相处模式都变得有些怪异。王俊凯有事没事就喜欢在易烊千玺身上揩揩油,得逞以后便笑得花枝乱颤的,仿佛捡了宝。易烊千玺则不拒绝也不主动,永远面无表情,有时绷不住笑出来都会被他生生憋下去,恍若一个不问世事的旁观者。

 

王俊凯的任督二脉自此以后似是被彻底打开,恢复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两个半月后,他终于被宣布刑满释放,可以回家调养。

 

易烊千玺跑上跑下地办手续,回病房时瞥见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他顿了顿,还是朝着那人走去,果不其然,沈凉正躲在楼梯口一脸局促地看着他。易烊千玺没有走到他边上,而是靠在了楼梯扶手上,淡然地问他:“来了怎么不进去?不符合你风格啊。”

 

沈凉眼神躲闪了一瞬,小霸王的气势刚要拿出来,立马又恹恹地被他收了回去,他轻声道:“他说让我不要再来了。”

 

“看不出来,你这么听他的话。”

 

沈凉抬起头来看着易烊千玺,“这次是因为我他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我不想他养伤还心烦。”

 

易烊千玺淡淡地看了走廊中间的那间病房一眼,讽刺地笑了起来,说:“是啊,他是因为你才变成这个样子的。”他每天都在潜意识里告诫自己忘记这个事实,可躺在床上的王俊凯和那条被石膏牢牢包住的小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王俊凯是为了沈凉受伤的。

 

为了沈凉,那个他思慕了多少年的沈凉。易烊千玺常会设身处地地想,如果当时是王俊凯遇到那种情况,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前,所以他更加能理解,这种拼了命守护的情感,大抵与王俊凯对他的意义一般珍重。

 

 

 

沈凉自己心里还乱着,也没多注意易烊千玺的神情变化,他一忍再忍,还是问了出来:“我一直以为你们只是联姻,所以总想着能够把他再争取回来,可这些天……我无意中看到你们的相处模式,又觉得你们像是真的有感情。你,喜欢王俊凯吗?”

 

他不能做到见到王俊凯躺在医院还置之不理,可他也不想违背王俊凯的意愿惹他生气,这两个月他多少次在病房门口徘徊,就目睹了多少次易烊千玺和王俊凯明显不像演戏的亲昵举止。他想了王俊凯太久,想到他已经丧失了所有理智,每天所想的就是把人拽回自己身边,不择手段。可他现在犹豫了,曾经任性的底气大多来自于年少时奋不顾身的懵懂爱恋,现在的他却只觉得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上不了台面,入不了人心。

 

易烊千玺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不太敢相信能从沈凉口中听到这种话,只是很快他的目光又暗淡下去,借着扶手的力量往后靠了靠说:“我喜不喜欢他,重要吗?”

 

喜欢有什么用,喜欢了三年又有什么用,王俊凯从来不会把他放在爱人的位置上对待。拥抱、亲吻、温柔,他都是作为一个伴侣得到的,和王俊凯愿意为了沈凉付出性命的爱恋差别太大。易烊千玺想,他是明白王俊凯近日的变化是为了什么的。有一个人在见识到自己所爱之人为了救别人而受伤,还是选择傻乎乎地朝夕陪伴照顾的话,换做是谁都会感动。

 

可感动,补偿,终究和爱情无关。

 

沈凉、王俊凯都看不明白,他却明白。他一个最该糊涂的人,却偏偏最明白。

 

 

 

“易烊千玺。”沈凉郑重地喊了一声,“除去王俊凯这层关系的话,我其实挺欣赏你的性格的,和你这样的人交朋友一定很值得。我想了想,短时间内我肯定是放不下王俊凯的,我会等着的,要是你们分了,我一定不会再让着你了啊。”

 

易烊千玺失语,无奈地摇头笑了笑。沈凉的幼稚和天真是浑然天成的,这也是他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还是没法对沈凉动怒的原因。他有时候很羡慕沈凉身上这种不管不顾的精神,想要就去拿,没有了就去抢,永远不会顾东还管西,结果什么都得不到。他就是活得太通透了,什么事都想得清清楚楚,什么话都三思后才敢说出来。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他永远没有勇气问出口。

 

他和王俊凯走到这一步,并非只是王俊凯一个人的错。

 

“朋友就算了。至于王俊凯,你要等就等着吧。”易烊千玺应沈凉。

 

沈凉没听懂易烊千玺的意思,不过他也没这个脑子深想,只为着自己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感到无比舒畅。对上易烊千玺没什么恨意的目光,沈凉拍了拍手,就当和自己完成了一个约定。想通了以后,他立刻绽开笑容,像倒退了十几年一样笑得纯真无邪。

 

易烊千玺被沈凉的幼稚逗笑,有些无语地注视着他的脸。沈凉笑得越来越开心,易烊千玺又望见了当初在他脸上见到的那抹熟悉感。他怔怔地看了良久,等到视线凝固在沈凉嘴角时,他的笑意瞬间倾塌。只那一秒,易烊千玺的世界轰然响动,山崩海啸也不过这般震撼,他整个人软了一下,一个踉跄间差点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几年没有想明白的事,突然之间全部明朗了起来。

 

 

 

易烊千玺目送沈凉离开后,已经从震惊和愤怒中缓了过来。他又换上那副风雨不动的表情,步履沉重地走回了病房。

 

王俊凯没能察觉到什么,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易烊千玺,等到人进来以后,他立马迎了上去,笑容满面地说:“都好了吗?我们回家吧。”

 

易烊千玺抬头看着王俊凯,那双眼睛通透而专注,似乎想要穿刺万物,一窥人心。等到王俊凯有些莫名地推了推他,易烊千玺才喃喃道:“嗯,回家吧。”

 

住院两个月,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很多要带走,易烊千玺把王俊凯扶上车后,与司机两个人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东西全部装上了车子的后备箱。一身的汗水和灰尘搞得易烊千玺身上不是很干净,考虑到王俊凯的洁癖,他又跑回医院用毛巾仔细擦了擦身上才上了车,在王俊凯旁边坐下。

 

担心等会儿路上刹车什么的碰到王俊凯的腿,易烊千玺从上车起就和王俊凯离得远远的,他一直望着窗外的街景,头也没有回一下。王俊凯被忽视了心里不太舒坦,就扭着身子艰难地往易烊千玺那边蹭,直到两个人严密贴合,易烊千玺皱眉转头时他才停下来。

 

“我出院了你心情不好?”王俊凯抓着易烊千玺的手调侃道。

 

易烊千玺垂头看了看自己被宽阔手心包裹住的左手,万般滋味一同涌现。两个月前他对自己许下的誓言终于到了兑现的这一天,这段时间他过得惶恐不安,时时刻刻警醒自己收住那些偶尔冒出来的妥协想法,可他还是因为王俊凯日渐的靠近慢慢卸下心防。

 

不过好在,临门一脚之际,王俊凯给了他这致命一击。

 

 

 

“王俊凯。”易烊千玺拨开了王俊凯的手,咬着腮帮艰难开口,“我们除了在高速上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一直没有见过。两年前你突然出现说要帮我,是为了什么?”

 

王俊凯刚想死皮赖脸又去握易烊千玺的手,闻言猛地一滞,右手定在空中,像是一具石像一样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说不出来吗?我来帮你吧。”易烊千玺看见王俊凯的反应,不禁自嘲一笑,死死咬着下嘴唇,一字一句道:“因为梨涡,我有和沈凉一模一样的梨涡,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帮自己,你是想要在我的身上,看见沈凉的影子。”

 

“你把我,当做是沈凉的替代品。”

王俊凯眼前一阵昏暗,他说不出一句话,也没办法骗人骗己地狡辩,有些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东西就这么浮出水面,清清楚楚地摊在了他的面前。一切解释都显得过于苍白,明晃晃的真相,他比谁都要清楚。

 

过了很久很久,密闭的空间内传出他艰涩的一句话:“对不起。”

 

 

 

易烊千玺突然笑了,目视着窗外肩膀不停抖动。这个答案他早该想到,可他却还是不死心地想要问上一问,都到了这一刻,他居然还是抱有期待,希望从王俊凯这里听到愤怒的辩驳,想要王俊凯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的主观猜测,全都不是真的。

 

可他听到了对不起,最无力、最迟缓、最让他绝望的对不起。

 

就不应该幻想什么的,他一直知道,王俊凯从不愿意在感情上欺骗他,当年结婚时坦白说出“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喜欢你”的那个人,一如既往,选择将所有事坦白。

 

是他擅做主张把王俊凯这些年的温柔沉默当做情意,是他自欺欺人地以为经年累月的陪伴总会换来期盼着的回报。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已经奠定了结局,他甚至算不上一个上了台面的玩家,揣着的那一袋子筹码,别人根本就不屑一顾。

 

他活该吃下王俊凯递过来的刀子,却猝不及防地被要求含住一枝玫瑰。刀子尚且能够一招致命,玫瑰却只会用它尖锐的、密密麻麻的利刺戳穿血肉,让他在自作多情的欢笑中死亡。

 

眼泪像是枯竭的河水,怎么都挤不出眼眶。除了搭在车窗上的那只手隐隐发着抖,易烊千玺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他不想抱怨的,也不愿意把事情搞得过于难看,可是他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嘴里蹦出来几个字:“梨涡啊,全世界这么多人有梨涡,怎么就偏偏,偏偏选上了我呢?”

 

王俊凯听到易烊千玺的呢喃后更是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看见易烊千玺脸上的红润血色一点点散去,嘴唇上像是被涂上了一层白蜡,硬邦邦的不见水泽。他几乎要顺着座位滑下去跪下,易烊千玺努力掩饰的受伤神情刺痛了他的每一根神经。一贯的运筹帷幄此刻显得过分可笑,他只能笨笨地伸手抱住易烊千玺,不知道他们两个是谁在剧烈的抖动着,王俊凯逼着自己声音哽咽也要说下去:“对不起,千玺,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们以后好好过好不好?”

 

 

 

易烊千玺沉默着躺在王俊凯的怀抱里,面上冷冷淡淡的,王俊凯的声音不过就在他耳边,他却像是听到什么虚无飘渺的回音,竟然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在做梦的错觉。

 

好好过,王俊凯说他们以后好好过。就这么几分钟的时间,他等了多少年的这句话就变得这般可笑。包养、形婚、替身,王俊凯把他的自尊与骄傲摧毁得干干净净,现在居然还能说出让他们两个以后好好过。他都不知道是自己太过卑贱,让王俊凯以为他可以原谅一切,还是王俊凯太过自负,以为所有人都会围着他团团转一辈子。

 

也好,都到头了,伤口上撒盐而已,易烊千玺感谢沈凉,感谢王俊凯,他们终于让他开了窍,他已经把自己迷失了三年,是时候该找回来了。

 

他将王俊凯轻轻推开,柔声道:“你的腿,以后生活会有影响吗?”

 

王俊凯终于听到易烊千玺说话,压在心上的千斤石头一下落了地,若不是身体和地点的限制,他觉得自己现在马上就能一蹦三尺高,让全世界都看看他被原谅了有多高兴。

 

他不住地点着头,说:“医生说好好休养的话是不会有大问题的,这段时间虽然不能多动,但基本的生活还是能够自理的。”

 

易烊千玺微微颔首,像是放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

 

“我找了个看护,这几个月还是有人照顾着比较好。你自己多注意着点,没必要太着急。”本来是有很多要说的话,可到了嘴边,好像又什么都不想说了。易烊千玺看着王俊凯认真听进去了的样子,也没再开口。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王俊凯只觉得自己被扑面而来的尘埃吞没。易烊千玺这两个月一直在医院陪着他,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所有物品都还是他出事前的样子,只除了上面盖上了厚厚的灰尘这一点。

 

易烊千玺扶着王俊凯到沙发上坐下后就撸起袖子准备打扫卫生,王俊凯见状急忙阻止,虽说当初为了迎合易烊千玺的意愿他们没有买大别墅,但这一两百平的套房一时半会儿想要打扫干净也不是一件易事。他拿出手机就想拨助理的电话,准备找个家政来,易烊千玺一把夺过手机,坚定地望着王俊凯说:“别找人,让我来吧。”

 

王俊凯愣住,易烊千玺整个神情决绝又冷厉,完全是不容拒绝的姿态。他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易烊千玺最先将床收拾好,想叫王俊凯先躺下休息,王俊凯却不肯,执意要留在客厅盯着易烊千玺看。他仔细回味了一下医院出来以后两个人的所有谈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沈凉这事一直压在他心上,他实在提不上劲去思考别的事。易烊千玺在车上的那个样子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他猛然冒出来一种想法——要好好经营这场婚姻,不能再负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打扫了多久,王俊凯就看了多久,等到整个屋子里里外外焕然一新时,夜幕已经缓缓降临。易烊千玺收拾好后就跑去做饭,因为没有人住,冰箱里没什么食材,他只好略带歉意的询问王俊凯:“今晚吃蛋炒饭可以吗?”

 

王俊凯笑着回他:“吃什么都可以。”

 

易烊千玺做的蛋炒饭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所用的调料都普普通通,但吃在王俊凯嘴里,总有种不一样的味道。为了照顾王俊凯的口味,易烊千玺一般都会把油卡得刚刚好,不会出现出锅后一层油腻得人发慌的情况。虽然自己不吃辣,他也还是每次都会往辣椒里放调好的辣椒水,让王俊凯吃起来不至于太过寡淡。

 

要么是没注意过,要么是刻意忽略,易烊千玺这些习惯性的小心思王俊凯以前从未发现过。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和今天这事,再看易烊千玺的默默付出时,王俊凯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他伸手抓住对面埋头吃饭的易烊千玺的手,认真说道:“千玺,谢谢。”

 

易烊千玺抬头看了看王俊凯,温柔地笑了笑说:“吃了早点睡吧。”

 

 

 

月光倾洒,踩着窗帘间的缝隙偷跑进了屋。易烊千玺确定王俊凯睡熟后便轻声爬了起来,走到窗台旁边,怅然地看着黑沉沉的夜色。

 

王俊凯出事那天,他在病床边睁着眼陪了一夜。那天晚上王俊凯一直在做噩梦,不停地在梦里喊“别走”,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叫出那个人的名字,易烊千玺想,这大概算是王俊凯对他最后的恩赐。在潜意识里还能让王俊凯这么在乎的人,除了沈凉以外,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

 

半夜时他自言自语地问王俊凯:“小凯,四年真的很长吗?”长到他掏心掏肺,还是比不上吗?长到他再怎么努力,还是替代不了吗?

 

王俊凯睡着了,当然不会回答。可易烊千玺听到了答案,整个房间,整个医院,整个世界都在回答他:易烊千玺,四年太长了,你永远比不上,你永远替代不了。

 

纵使现在王俊凯有要和沈凉断个干净的心,易烊千玺也不想再坚持下去了。爱情也好,怀念也罢,王俊凯对沈凉究竟是什么感情,他已经全然不在乎。替身这事已经把他折磨得太过疲惫,刚才躺在床上时他就在想,他许是命犯王俊凯吧,要不然这对人人夸赞的梨涡,怎么到了他这里,会成了被别人当做替代品的资本呢?

 

不过也不重要了,看清了所有事以后,他反而不再这么难过。其实现在想来,喜欢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多少人可以为了一点毫无盼头的回应赴汤蹈火,便有多少人可以因为丁点直击心脏的琐碎决绝逃离。

 

王俊凯于他,也不过就是漫长岁月里若有似无的那一缕清风,哪怕他再刻骨铭心,清风也只是顺道驻足,要不了多久就会去滋润别人。不该抱着这点舒适苟且偷生的,他追随这缕风追了太久了,也是时候停下来看看沿途了。

 

颜面扫地、尊严尽毁,这一切都无所谓了。他以前也以为自己一身铮骨,任他千万道惊雷直直劈下也绝不折损半分,但他到底还是服了软。不为别的,只是他情愿。

 

他心甘情愿为了王俊凯不要尊严。

 

现在还算体面,这份情愿,是他自己放下的。那就不要回头,干脆利落。

 

易烊千玺合上窗帘,满幕月光丢在黑夜,就像他睡死了的爱,石沉岁月的大海。

 

 

 

王俊凯醒来时还算早,他迷迷糊糊伸手摸了摸旁边,只触碰到一汪冰凉。

 

睡意顿时消散,梦境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恐惧霎时冒了出来。王俊凯着急间都忘了自己是个伤残,等到跌落在地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腿上还带着伤,这才拿起床边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卧室。

 

寂静的客厅整洁得可怕,每一样东西都冷漠地待在它的位置上,睁着双眼睛漠视着王俊凯。内心的恐慌冉冉升起填满胸口,王俊凯腿上一软,屏住呼吸扶着墙慢慢蹭到了餐桌边。打开门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这上面孤零零摆着的一张纸,王俊凯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双手,他不想看,不敢看,可他还是拿了起来。

 

只看见醒目标题的那一刹那,他就像发了狂一样,一只脚着地,猩红着眼把纸张撕了个粉碎。刚刚拿着纸的那只手一直在抖,他狠狠地在手臂上拧了一把,仍不见半分成效。

 

他喘着粗气靠在餐桌上,目光可怖地看着一地的纸片,越是想要忽略,那几个大字就越是鲜明,足足站了半个小时,王俊凯一直在低声重复:“离婚协议书,离婚……”

 

 

 

助理在办公室看到王俊凯时整个人吓得不轻,他还没开口说话,王俊凯已经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移到了他的身边,“小卫,把卓冉给我找来,不管他在哪儿,在干什么,都给我找来。”

 

看到助理领命转身走出办公室后,王俊凯终于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座位上发呆。脑子仿佛被洗过一遍,只剩下一片空无。王俊凯怔怔地盯着办公室的门看,一动不动地等着卓冉来。此时他只想感激自己当时留了个心眼,找人调查过和易烊千玺关系这么好的那个人是谁,现在才不至于太过惶惑而什么都不能做。

 

卓冉就在家里休假,没一会儿就赶到了王俊凯那儿。他一直看王俊凯不顺眼,此时更是没有好脸,办公室门还没合上就出言讽刺:“王总真是跟我有默契,我这正准备找你呢,你倒是先找上我来了。”

 

王俊凯没心情和他贫,直接问道:“他在哪儿?”

 

“他是谁?王总,你知道的,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智商低,听不懂哑谜。”

 

王俊凯目光灼灼,“我问你千玺去哪儿了?!”

 

卓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对上王俊凯那双满是怒火的桃花眼也丝毫没有输了气势,他走上前去,撑在王俊凯面前的办公桌上沉声呵斥:“王俊凯,我他妈才要问你,你把人给我搞哪儿去了!”

 

王俊凯脸上一时之间流露出了点凄凉的意味,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挪步到卓冉面前,扯着他的衣领质问:“不可能!你肯定知道他去哪儿了,你肯定知道!”

 

“王俊凯。”卓冉拨开王俊凯的手,“昨天起我就没联系上他过,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你还嫌把他逼得不够吗!这笔账我记着,他没事最好,他要是有事,我一定杀了你。”

 

 

 

卓冉离开后,王俊凯的戾气马上消失,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想到昨天易烊千玺知道自己曾经是沈凉的替身时那个表情。他还傻傻地以为自己一句对不起就换来了易烊千玺的原谅,以为只要自己以后好好待他就能长久走下去。原来事实并非如此,原来易烊千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在意,原来他……早就做好了抽身的准备。

 

王俊凯想着想着就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把这两个月的事回首了一遍,那些柔情蜜意不可能都是假的,他一下子又燃起了希望,这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和易烊千玺谈起过沈凉的事,而易烊千玺显然已经通过别的渠道悉数得知。接连的隐瞒一定让易烊千玺有所误会,不做解释可能也让易烊千玺以为自己从来不被在乎。

 

王俊凯长舒了一口气,沈凉很显然已经成为了他和易烊千玺共同的心病,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解决好和沈凉的事,等着易烊千玺回来。这件事给易烊千玺的打击绝对不小,王俊凯暂时不想去打扰人,他和易烊千玺都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梳理好自己,他要解决好一切可能的后患,让易烊千玺回来以后安心。

 

 

 

接到王俊凯电话的时候,沈凉激动得差点叫起来,他一声“俊凯”刚要喊出来,被王俊凯及时打住:“沈凉,我一直没有好好地给你说清楚。我没有恨你,没有怨你,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现在有自己的新生活,不能也不想再和你有所纠缠。之前救你和你是沈凉没什么关系,你不用回报我。以后我们就不要联系了,你也向前看吧,祝你幸福。”

 

听筒里噼里啪啦传来一大段话,沈凉握着手机的手凉得刺骨,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半晌才开口:“俊凯,你喜欢上他了吗?”

 

还没听到答案,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嘟嘟忙音,长久回荡。

 

王俊凯整个人怔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么久了,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对易烊千玺是什么感情,被沈凉这一问,他如遭雷击。他好像从来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以前喜欢沈凉,也不过就是愿意陪着他玩陪着他疯,再多一点他都未曾给予,哪怕是沈凉突然离开,他也只是在长久的难受后选择过好自己,把沈凉丢失在记忆里。

 

像现在这种,想要永远走下去,想要抱在怀里亲吻,想要把人关在家里不分开,想要在失去时撕碎心脏的感觉,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习惯还是喜欢。他不愿意轻易谈及喜欢,因为易烊千玺就像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是他无能的象征。

 

是易烊千玺的出现,让他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仗着自己有点权势包养他当自己的小情人;也是易烊千玺的出现,让他在两个人关系被曝光时,迫不得已面对社会的质疑;更是易烊千玺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自己也有无法操控的局面,还是要被父母牵着走。

 

当初他们的包养关系泄露,王俊凯父亲意外发现易烊千玺是他当年在部队时关系最好的战友的儿子。离开部队以后,王父便和老战友失去了联系,他下海经商,成就斐然,不料老战友搞起了学术,去大学当上了教授。虽说新时期下老人们对于同性之间的事已经没什么抵触,但王父还是无法接受王俊凯做出包养这种荒唐事,便借着长辈之间的情谊提出干脆让王俊凯和易烊千玺结婚,也可免于社会对他们的苛责。

 

当时傲着一股气,王俊凯老觉得和易烊千玺在一起是被逼迫,如今细细想来,其实谁都没有做错过什么,倒是他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两年对易烊千玺从未上心,整日一副自己吃了大亏的样子。

 

 

 

想到这儿,王俊凯心里更加不好受。他浑浑噩噩地拨打了易烊千玺的电话,发现还是和早上一样关着机。他的心沉了又沉,却不敢过分失落。易烊千玺毕竟身处娱乐圈,不可能一直不出来,他要有耐心,要给易烊千玺自我调节的时间。

 

不料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月,王俊凯没再回过家,没有易烊千玺的家让他觉得害怕。他执拗地每天让司机把他送到家门口看一看,从未亮起过的灯光让他的信心一点点泯灭。认床的坏习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起来的,明明住院时在硬邦邦的病床上都能安然入睡,这些时日住在酒店却夜夜失眠。

 

在他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不再坐以待毙时,易烊千玺又给了王俊凯当头一击。

 

借着工作室的口,易烊千玺发了退圈声明。声明上的用词都算委婉,什么状态不好暂时告别,后会有期之类的鬼话,粉丝听来或许还会留有期待,王俊凯却知道,易烊千玺这是铁了心了,再不会回来了。

 

如果说那日易烊千玺离开时王俊凯还是惊慌的话,现在则是几近癫狂的绝望。他从来没有想过,易烊千玺或许永远也走不出阴霾,或许再也不会选择原谅,或许早就想好了所有退路,只要和他王俊凯再无瓜葛。

 

 

 

王俊凯这次选择拄着拐杖亲自走到了卓冉家,卓冉看见来人时本能地就想开骂,但一脸胡茬、倦态尽显的王俊凯,居然让他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卓冉,算我求你,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好不好?”王俊凯右腿基本没敢用力,一路靠着左脚支撑找过来,累得直喘粗气,再加上这些天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即使是好好站着,他也没有一点往日的强势。但他还是把姿态放得很低,他从来没有像谁屈服过,只这一刻,嘲讽、骄傲对他来说都没什么,他只想知道易烊千玺在哪儿。

 

卓冉心已经硬不起来,可他的语气依旧生冷:“王俊凯,他既然都要退出娱乐圈了,就证明他永远都不想看见你了,你放过他吧。”

 

王俊凯的指甲深深嵌进手心,他不死心:“怎么可能,他明明这么喜欢演戏,喜欢跳舞,每次提到演戏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都是有光的。他怎么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最后一句话,王俊凯说得很轻很轻,似乎只要不被人听见,易烊千玺过几天就会回到他的身边。

 

“光?王俊凯,你大概从来不知道,易烊千玺的光,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是你在他被私生围堵时挺身而出,也是你在他被莫须有的黑料覆盖时救他于水火。你来找他的时候,其实他已经想要退圈了。他父母都是教授,他自己也样貌才艺学历能力样样不缺,想要去哪儿谋生都能过下去。可那时候你出现了,你让他不要怕,你帮他摆平了所有事,你让他继续在这条路上坚持下来。”

 

“他早就不爱这个鱼龙混杂的圈子了,他爱的是你。对他来说,你是天神下凡,几次拯救了他,他把你当做唯一的动力和方向。可结果呢,你从来不是为了他,你是为了你自己,你拿他当替身,心里一直放着别人还和他结婚。你说他是不是个傻逼,还拿你当光,结果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照到他。”

 

“王俊凯,你他妈但凡是个人,就不会把这么好的他伤到这个地步!”

 

 

 

怎么走出卓冉家的王俊凯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让司机绕着路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开,过去走过没走过的街景都显得格外陌生。他像个过路人,看着沿路上演的所有戏码。而这些戏码的主角,都是他和易烊千玺。

 

他看到三年前自己刚好撞见一辆车在高速路上堵了下来,他正义感爆棚地跑出去吓走了那些女生,结果被那个浅浅笑着向他道谢的男生惊艳到;他看到自己因为每天回想起那对漂亮的梨涡而寝食难安,在那人被黑料打压时抓住机会走到他身边;他看到自己明明有道德底线,却还是以包养的名义把那人困在了自己左右;他看到他们关系曝光时那人眼神坚定地对他说:“你别担心,我一定处理好,不给你惹麻烦。”

 

他还看见了,自己在婚礼开始前,对那个人说:我可能永远不会爱上你,你还是要和我在一起吗?而那个傻小子,始终笑容满面满怀期待,说我愿意。

 

车速慢慢降下来,他看见街道末端,是自己和前任在饭店争执,结果刚好被那人撞见,他撒了谎,而那人并未拆穿,用酒精麻痹自己,企图原谅他的过错。

 

当车子在家门口停下时,他看到了最后一个画面——那天他为了救沈凉伤了自己时,那人站在旁边,无声哭泣。

 

 

 

半个多月没人光顾的家里又添上了新的一层灰迹,除了那一地碎片外,一切都与易烊千玺离开这里的前一晚无异。

 

王俊凯扔了拐杖,坐在地上一张张的把那些碎片收集起来。他撕得太碎了,想要拼接起来并不是一件易事,可他一点都不着急,耐心好像都用到了这个地方,他一片片地对,一片片地试,天一点点变黑,又一点点变亮,可他什么都察觉不到。

 

黎明破晓前,纤薄的纸张终于被恢复成原样。他从标题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读,除了他们两个的个人信息以外,有用的信息只有一条:一切财产归乙方王俊凯先生所有。

 

王俊凯把那句话读了好几遍,应该是看懂了吧。易烊千玺说他什么都不要,钱、房子、车子、公司他什么都不要了,连带着王俊凯,他也不要了。

 

王俊凯慢慢移动到墙边,想要撑着墙站起来。移动过程中大腿突然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那次他和易烊千玺一起参加晚宴时他亲手给他戴上的胸针。王俊凯一下子就想起来为什么这个破玩意儿会被易烊千玺这么珍视了,毕竟这是他们结婚两年来,他唯一一次买过的情侣物品。他四下看了一圈,没有看到结婚戒指。他猜过几天他会在某个抽屉或者柜子深处看见它,他说过的,他不喜欢戴,所以易烊千玺也没再戴过。

 

他还是站了起来,墙上挂着的日历又把他的头蹭到了,他觉得今天什么都在和他作对,刚想回头把那日历撕下来,他蓦地发现,上面的日期还停留在八月十四号,也就是他出事的那一天。易烊千玺,那个自称灵魂画手的人,在日历上画了两艘背道而驰的小船。

 

要换其他人,肯定不知道易烊千玺在瞎画些什么,可王俊凯不是其他人。他今天记忆力出其的好,过去的事随便就能翻出来,以前易烊千玺排过一个叫做《臭虫》的话剧,里面有一句台词,男主要反反复复说好多遍——我们是海上一艘轮船,最后不过各奔东西。

 

原来并非心血来潮,这两个月的甜蜜也都是幻影,原来从一开始,易烊千玺的离开就是早有预谋。

 

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王俊凯“咣当”一声倒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

 

对面楼里传来好闻的蛋炒饭香,却不是易烊千玺做出来的那个味道。王俊凯张着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要凑近了看才能知道,他一遍遍打的唇语其实只有几个字——我喜欢你。

 

终于发声把这这几个字念出来后,王俊凯释然地放松了紧绷半月的神经。他一面笑着,一面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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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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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一)(二)

 

下了一夜雨后的天空如同被撕开了创可贴的伤疤,淡蓝色的底色之上是一片病态的苍白。

 

易烊千玺起了个早,洗漱完毕后早饭也没吃就准备赶往片场。刚刚打开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俊凯拿着件厚厚的风衣火急火燎地从卧室跑了出来,一股脑给易烊千玺穿上。

 

易烊千玺有些局促,回头不解地看了看王俊凯,便听着他道:“昨天下了雨,今天肯定还有点冷,你多穿点。”易烊千玺倒也没多说什么,裹着衣服转身走出了家门。

 

王俊凯起这一趟之后已经没了睡意,躺在床上静静等着自己的闹钟响起来。刚才迷迷糊糊听到易烊千玺出门的声音他不知怎么很是惊慌,想也没想就翻了起来要把他拉住,走出卧室以后才想起来他只是去上班,又只好尴尬地拿了件衣服给他披上,假装自己真的是因为担心天冷才搞这一通。

 

这样的精神状态实在不是他该有的,王俊凯恼火地甩了甩头,拿起手机看今天的行程。

 

 

 

助理的电话来得及时,王俊凯按下接听,语气颇有些不善:“大早上的干什么?”

 

那头的人跟久了王俊凯,知道他起床气不小,便也没有丝毫动摇,像个机器人一样汇报:“昨天刚谈拢,今天《暗素》剧组那边又说出事了,依旧过不了审。”

 

果不其然,王俊凯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恢复了工作状态,压着火气问道:“他们又干什么?”

 

助理斟酌了一番,还是实话实说:“王总,沈氏旗下的方策娱乐介入了,就是,沈总现在在管的那个。”

 

王俊凯一把挂断电话,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猜测。沈凉没回来之前沈氏从未表现出对这部电影的兴趣,他再傻也能看出来中间是谁在搞鬼。从小到大他就不是个喜欢纠缠不休的性格,现在面对沈凉的步步紧逼,他实在觉得心烦。

 

 

 

王俊凯到公司时助理已经在办公室候了半个多小时,见到王俊凯那张黑着的脸就知道沈氏干这事是真的惹火了他,便把语气放得缓了些,尽量轻声细语地说:“沈氏可能动用了关系,强行阻止了这部电影过审,现在那边给我们的消息是要再等等,但听那说法很大可能都是没法再启动这个项目了。”

 

王俊凯挺着脊梁坐在椅子上,紧紧皱着眉头,“找不到人压住他们吗?”

 

“王总,你也知道,方策在娱乐圈基本上是没什么对手的,我们涉猎这个圈子不久,只要他们想阻止我们,我们是没什么办法扛住的。”

 

王俊凯刚想挥手让助理出去,便听到他继续艰难地说下去,“另外,沈总在会议室等了您好久了。”

 

王俊凯霎时站了起来,脸色愈加难看,“他还要干什么?”

 

助理摇摇头,实在是难做。王俊凯也不想刻意为难,这部戏他一定要顺利启动,以后也定然绕不过沈凉,倒不如趁早说清楚比较好。这样想着,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说:“让他进来吧。”

 

 

 

沈凉踏进办公室后便扬起笑脸,似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现在麻雀变凤凰了想见你一面还是这么难啊。”

 

王俊凯看他见眉不见眼的挑衅样子更生烦闷,低声问他:“你到底要干嘛?”

 

“看来你对这部戏是真上心啊。还好我拦得及时。”沈凉甚是得意地扶着下巴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两腿都有些无力,却还是完美地伪装着。

 

“小凉。”王俊凯双眼聚焦在他的脸上,他对着这人做不到像对待其他商业上的敌手一样狠辣,却也不能忍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压制在他之下,“你一直都知道的,只要是我想要的,我一定都会拿到。”

 

沈凉下意识地就想问一句“那我呢,当年你放任我离开,没有想过去找我,是不是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你想要的”,但他明白王俊凯现在一定不想听这些话,只好硬生生吞下了自己卡在喉咙的酸楚。换上那副强硬的姿态,他说:“俊凯,你也知道,这部戏只要我不想让你拍,你一定拍不到。”

 

“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个地步的。”王俊凯对沈凉的感情在岁月的沉淀下已经变了质,当初有多恨,后来的日子他就有多痛。他没什么立场责怪沈凉不辞而别,毕竟那时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的王俊凯,没有办法保护任何他在乎的人和事。如今沈凉的步步为营他不是猜不到原因,但他已经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另一条道路,多做纠缠,对沈凉,对他,对毫不知情的易烊千玺,都不公平。

 

沈凉的脸立马垮了下来,皮笑肉不笑的,几乎是在哀求:“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们说清楚。就这一次,行吗?”

 

王俊凯想要出声拒绝,但看着沈凉挫败的神情,他终究没能狠下这个心,只无力地道:“好,晚上我去接你。”

 

 

 

吃饭的地方是沈凉选的,是一处富丽堂皇的会所,基本上所有圈子稍显隆重和带着点目的性的见面都会选在这个地方。王俊凯平常应酬来这儿的次数很多,现在看着走在他跟前的沈凉,他还是有些陌生的感觉,不是对会所的,是对沈凉的。

 

以往沈凉家境不好,王俊凯每次攒着零花钱带他去高档一点的地方吃饭都会被对方拒绝。如今距离分别已经过去了五六年,沈凉也再不用为了一点日常小花销精打细算,可王俊凯只感觉苦涩。物是人非这话,果然适用于任何场合任何人。

 

不知道沈凉回来这么短的时间是怎么做到让自己迅速站稳脚跟的,会所里的服务员基本每个人都能认出他来,见到他都会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沈总”,沈凉倒意外地有些不习惯,讪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没有丝毫架子。

 

王俊凯始终一言不发,亦步亦趋跟在沈凉身后。踏上被擦得锃亮的木质阶梯,他们两个被服务员径直领去了一间不很开阔却足够温馨的小隔间。沈凉显然让人特意准备过,隔间里的东西都按着王俊凯的强迫症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大小顺序都完美得当。王俊凯刻意忽略了这些,坐在沙发上不说话,等着沈凉主动摊牌。

 

沈凉的好心情从早上王俊凯答应陪他吃饭起就没有断过,现下明明看着王俊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也当自己一无所知,热情地让服务员上菜上酒。到底是小孩心性惯了,他一高兴起来就咋咋呼呼的,反倒给一直诚惶诚恐的会所人员留下了亲民的好印象。

 

王俊凯则埋头用勺子匀速搅动着茶水,不看沈凉也不做别的,看起来似乎神情专注,实则又心思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菜品没多会儿就上齐,沈凉起身给王俊凯倒了一小杯红酒,坐下后又一股脑地往他碗里夹菜。王俊凯抬眸扫了沈凉一眼,不动筷不喝酒。

 

沈凉被那一眼看得心悸,他愣是让自己扯出了一个笑容,带着点凄苦地说:“我们吃完饭再说好吗?”

 

王俊凯不为所动,“说完了再吃也一样的,我不喜欢带着负担吃饭。”

 

“俊凯。”沈凉认命地垂下头喊他,“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当年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我妈妈胃病严重要住院,我们家的情况你一直知道的,我拿不出钱。那时候我们的事基本人尽皆知,阿姨瞧不上我,想让我独自出去历练几年,她会给我治病的钱,我也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和你比肩。”

 

回忆往往是比正在经历更痛苦的事,当时承受的痛苦与难堪如今又被重新血淋淋地撕开,沈凉几乎说得喘不上气。可他知道,他真正想要说的,今天一定要说出来。

 

“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你是我这些年活下来坚持下来的唯一动力啊。俊凯,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王俊凯手上有些无力,他干脆任由两只手臂疲惫地垂在身侧,说话声气若游丝,“小凉,那时候的事我知道,我没有恨你了,真的。”大二时那场轰轰烈烈的分别让他的天地顷刻之间崩裂,即使是被母亲告知真相后,他也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沈凉不愿意相信他依靠他。之后的成长之路虽不算艰辛,但他也确实想通了一些事情,不再作茧自缚伤春悲秋,也不会再轻易爱人,落得狼狈。

 

沈凉短暂的震惊过后笑得有点癫狂,这句“我不恨你”他无数次在睡梦里听到,可都不比真实传入耳朵时这般令他安心。他曾经无助彷徨,都是靠着王俊凯一定会相信他的信念度过。他终于敢说出最重要的那句话,“俊凯,我还喜欢你,我们复合好吗?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王俊凯差点掀桌而起,“你疯了!”

 

“我是认真的。”

 

“我结婚了。”王俊凯的脑子里倏然蹦出易烊千玺的笑颜,他懊恼地轻语:“我结婚了。”

 

沈凉撑着桌子站起来,因为过于激动,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不在乎。你什么样我都不在乎,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我有了法律上的伴侣,也回不到从前。我是不恨你了,可我们也绝对不可能在一起,小凉,你别再自欺欺人了。”

 

沈凉“咚”的一声砸在桌子上,所有的情绪一并爆发,他歇斯底里地喊:“可我还喜欢你,我喜欢了你七年啊!”

 

莫名被屏

 

王俊凯一把夺过易烊千玺的酒杯,揽着他的腰想要将他抱起来。易烊千玺及时地躲开,主动站起身来朝着剧组的各位工作人员鞠了个躬,礼貌地告别:“实在对不住大家,我今天胃有点不舒服,为了不影响明天大家拍戏,我就不喝了,回去养养身体啊。”

 

说完他又咕噜喝下两杯酒,“导演,各位,这两杯酒就当赔不是了,下次一定陪大家好好玩。”

 

众人也看出了王俊凯和易烊千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没有多加为难,说了些关心的话便大方允许他们离开。

 

易烊千玺眼神清明,走起路来却有些飘,晃晃悠悠地走不直,王俊凯凑上前想要去扶,被易烊千玺灵敏地逃脱。他讪讪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心里难受得紧,但他不敢试探易烊千玺,也不敢坦白真相,左右他都不占理,多说反而像是掩饰。

 

更何况,他自己都不知道以什么身份什么原因去解释。

 

两个人走到走廊后,迎头撞上了靠在墙壁上等待的沈凉。易烊千玺冷冷地看了一眼他,直接走下了楼。王俊凯三两步追上他,拉着他的手臂道:“我们一起回家。”

 

“家”这个字从王俊凯口中说出来实在太过陌生,有那么一瞬间易烊千玺甚至不知道王俊凯到底说的是哪儿,反应过来后他也只是甩开了王俊凯的手,温和地笑笑,“你送沈总吧,他可没有别人送。”

 

言下之意,他已经知道王俊凯和沈凉是一起来的了。

 

王俊凯百口莫辩,回头看了看望着他们的沈凉,又看了看满脸倦态的易烊千玺,最后只能妥协,“我们一起走,先送他回去,我们再一起回家。”

 

易烊千玺深深地看了一眼王俊凯,说:“好。”

 

 

 

王俊凯去停车场取车,只剩沈凉和易烊千玺站在路边等候。冷冽的寒风在空气中席卷出一道婉转的曲线,最后几片秋叶轻飘飘地归于尘土。易烊千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眼睛目视着前方对沈凉说:“卓冉的事,是你传出去的吧?”

 

现在拍的这部戏的剧组一直严谨,平时连休闲娱乐都少有,今天易烊千玺去拍戏时却破天荒地听到全组上下都在嘀嘀咕咕地讨论八卦。他本来无心参与这些,只是人多嘴碎,他无意之中还是得知,这两天有人爆料卓冉被圈内大佬包养。娱乐圈的事一直见不得光,即使是真有谁被包养了也绝对会因为金主的身份地位不被曝出,更何况是卓冉这种一直洁身自好的。

 

易烊千玺仔细想了很久,卓冉一直很会为人,走红以后更是把媒体狗仔都打点得极为周到,已经许久没出过黑料。能这么做还有这么做的理由的,除了沈凉,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这一出着实精彩,既触到易烊千玺的软肋,提醒着他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又能让他不能置之不理,必须站出来讨个说法。

 

 

 

沈凉扬着眉狞笑反击:“他们说的果然不错,要想让你有反应就得从你身边人下手,伤你自己根本没用。”

 

“沈总。”易烊千玺无语地瞥了眼沈凉,笑起来的这人无端让他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他也没有多生气,散漫地说,“我发现您是真挺幼稚的,要说年纪你还大我两岁,不至于行事作风傻到这个程度吧。你黑卓冉这一通我确实在意,可也不会为了它茶不思饭不想,说到底你不就是想我不高兴嘛,真不好意思,我这么暴脾气的话,真不至于在娱乐圈待到现在。”

 

传言中的易烊千玺一直是温柔少言的,猛地听到这一通讽刺,沈凉还懵懵地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是个很有头脑的人,说话做事全凭一腔热血,顿时气得面红耳赤。

 

易烊千玺没再多说,王俊凯适时赶来,对着马路对面指了指,“车子在对面,走吧。”

 

沈凉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拔腿就往马路对面冲。喇叭声就是在这个时候接连响起,一辆摩托车朝着他们疾速驶来,沈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有意识到即将来临的危险。

 

在最后一次刺耳的鸣笛里,王俊凯惊慌失措地大喊了一声“小凉”,他一步跃到沈凉身后,揽着他转了个圈,将他拽离了危险,而他自己的身体则正正对向了逐渐逼近的车辆。

 

身子重心不稳,轰然倒在地上时,摩托车整个撵着王俊凯的小腿,越过了这道人体栅栏。

 

 

 

司机的无措惊呼,周围人的失声尖叫,沈凉的声声呼喊,王俊凯一概听不真切。他的瞳孔里只有易烊千玺。刚才还一脸醉态,步履散乱的人,此刻站得笔直。

 

顺着那双静静淌着热泪的琥珀眼看去,王俊凯看到的是自己被鲜血浸湿的裤子和他紧紧抱着沈凉的双手。

 

那一刻,肩膀和小腿上的刺骨疼痛全部消失了,王俊凯闭上眼睛,昏暗的脑中世界里,只有易烊千玺抿嘴哭泣的模样。

 

他想,完了。

 

某些还没来得及解释、没来得及抓住的东西,许是要丢了。

 

Tbc.

 

 

 

 

 
 

你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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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一)

 

 

 

从沈凉上台起,王俊凯的目光便再没移向过其他地方。易烊千玺几次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王俊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也没了兴致,默默站开了点自顾自喝着饮料。

 

等到发现余光里的王俊凯终于有了点反应,不再岿然不动时,易烊千玺才有些吃惊的向着旁边的人看去。顺着王俊凯的视线,易烊千玺看到沈凉懒散地举着酒杯,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来。

 

大概是没有一直待在父亲身边的缘故,沈凉的身上没有什么世家少爷该有的气场,反倒有点孩子气,一颦一笑都能让人看出他在想些什么。所以易烊千玺在被沈凉里外扫视一番后,几乎是马上就知道——沈凉对他有敌意。

 

易烊千玺长这么大也没有与人交恶过,但这并不意味着讨厌他的人就少,不过像沈凉这种第一面就满脸写着不满的,他还是头一次见。下意识的,易烊千玺看向了王俊凯,那人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视野范围除了沈凉,容不下其他人。

 

沈凉终于站定,晃着酒杯在易烊千玺面前轻轻一笑,“这位是,王夫人吧?”

 

易烊千玺霎时便握紧了拳头,这个称呼让他生理性地觉得恶心,可身边的王俊凯似乎见着他被嘲讽也毫不在乎,依旧目光如炬地紧紧盯着沈凉。易烊千玺想起刚才王俊凯听到沈凉自我介绍时一把放开握着自己的手的场面,他大概也知道,不能指望王俊凯帮他说什么了。

 

 

 

易烊千玺把和王俊凯的距离又拉开了点,依旧笑容和煦,说话的语气却十分坚决:“这里没有王夫人,我是易烊千玺,以后承蒙沈总关照。”

 

沈凉吃了个瘪,张着嘴巴欲言又止,到底没有把自己憋了两年的难听话说出来。他换了个对象,向着王俊凯绅士地伸出手,“俊凯,好久不见。”

 

易烊千玺听得很清楚,不是王总,不是王俊凯,是俊凯,没有人叫过的、独一无二的俊凯。

 

王俊凯没有抬手回握,只冷冷道:“怎么回事?”

 

沈凉却只是勾着嘴角得意洋洋地反问:“你是在关心我吗?”

 

易烊千玺觉得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像是无脑偶像剧,唧唧歪歪的话听得他简直一身鸡皮疙瘩。看王俊凯也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打算,他抛开心里那一点酸意,故作胸襟宽阔,转身又去了卓冉那儿。

 

 

 

王俊凯看见易烊千玺离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心揪了一下,没一秒钟又被他压了下去。他还是语气不善,又问了一遍面前的人:“我问你怎么回事?”

 

“你明明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可笑吧,我跟着我妈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结果突然冒出来一老头子说是我失散多年的爹,要带着我和我妈回来享受荣华富贵,我们就回来了呗。”

 

这几个月已经很少再想起的一些画面又翻涌在脑中,王俊凯一贯知道沈凉的脾气,表面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他的心里比谁都要敏感。虽然猜到了事情的缘由,但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别有一番苦涩。王俊凯立马软了下来,极低地道:“你不适合这里。”

 

“适合这词谁说了算啊,难不成我就适合过成天担忧自己吃不饱过不好的日子?”沈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继续说下去,“我就觉得我适合这儿,毕竟这里可以和你门当户对。”

 

王俊凯腿一下子绷直,“你别瞎说。”

 

“俊凯,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那些尘封着的青葱岁月与残忍过往把王俊凯压得喘不过气,盼了那么久的重逢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只有满满的怅然和酸苦,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甩了一句“有事先走”便走出了大厅。

 

 

 

接到王俊凯的电话时易烊千玺正跟卓冉聊得火热,或者说卓冉正一个人聊得火热。易烊千玺打断卓冉没有丝毫要停止迹象的话,“王俊凯让回家,我先走了。”

 

卓冉一听就急,“你才来多久啊,你让他自己先回去,等会儿我送你。那小子一天天的还真把自己当霸道总裁了是吧,凭什么都听他的。”

 

易烊千玺被逗乐,两个梨涡乖乖地挂在嘴边,“你怎么对他那么多怨念啊,他不说我也想走了,我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地方。”

 

卓冉这才没继续挤兑王俊凯,揽着易烊千玺的肩歪倒在他耳边担忧地说:“千玺,你不要太顺着他了,我觉得他和沈凉绝对有问题,你看那外来人员对着他那搔首弄姿的样子。”

 

“我知道。”易烊千玺终于走了出去。

 

卓冉刚才的分析不无道理,王俊凯看着面冷,其实内心柔软善良,但你要说他内热,他又像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任易烊千玺怎么努力都不能感化半分。沈凉能叫王俊凯“俊凯”,能肆无忌惮地讽刺他法律上认证的伴侣,能对着他毫无顾忌地开玩笑,这些都明显昭示着沈凉这个人对于王俊凯来说是不一般的。

 

 

 

乱七八糟的思绪还没理清,易烊千玺已经走到了停车场。王俊凯以往都会提前下车给易烊千玺打开车门,今天却像是根本看不到这个人,直到易烊千玺自己坐进去了也无动于衷。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被恩惠一次便感恩戴德,被恩惠多次却只愤怒为何没有更多。习惯了王俊凯礼貌性的体贴,被忽视一次居然会让易烊千玺格外不好受,但他面上还是没什么事的样子,敲了敲方向盘提醒王俊凯:“走吧。”

 

王俊凯这才回神,“轰”的一声踩下油门。

 

相对无言似乎已经成为了他们两个最默契的相处模式,易烊千玺看出来王俊凯不想说话,就倚在车窗上意兴阑珊地看着窗外。他的心情并不比王俊凯好多少,好奇和失落不是没有,但他不想逼王俊凯,他想听他自己说出来。

 

然而王俊凯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易烊千玺心里明镜似的,各自安好互不相关才是他和王俊凯最恰当的生活方式,但无论怎么警戒自己,他都希望王俊凯能够比他所想的多做一点,多在乎他一点。许是这一点太难,王俊凯怎么都给不出来。

 

 

 

到家以后易烊千玺就直奔厨房,他和王俊凯基本都是在外解决伙食,因此冰箱里能用的食材并不多。肚子空荡荡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想了想,还是拿了几个鸡蛋出来准备炒蛋炒饭。

 

王俊凯换好衣服出来便看见易烊千玺在厨房里忙活,他有些急躁地冲进去喊了一嗓子:“我去接你之前吃过饭了。”

 

易烊千玺举着锅铲愣了一会儿,抿着嘴说:“我一天没吃。”

 

王俊凯懵了几秒便被空气中充塞的尴尬包围,以前不管自己什么时候回来,易烊千玺都会在家里备好饭放好洗澡水。他已经把这种心意当做了理所当然,却从没问过易烊千玺有没有吃饭,从来没有早一点回来给他放过洗澡水。

 

虽然现在做着演员工作,但易烊千玺家里却是不折不扣的书香门第,即使家风再严谨也不会让他受什么苦,到了自己这儿却一点好也讨不到。王俊凯顿时有些难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按时吃饭,不然对胃不好。”

 

易烊千玺心思涣散,连王俊凯极少的服软都没有察觉,只敷衍地应了他一声“嗯”。

 

 

 

第二天易烊千玺没有戏份,一觉睡到了十一点。一睁开眼睛,他条件反射地就看向了身旁。同眠的那人早就离开,被子下的另一侧已经没有一点余温,冰冰凉凉的,仿佛没有人在那里过。

 

打开手机第一眼便被各种消息轮番轰炸,易烊千玺挑了一会儿,给呼叫了他一早上的卓冉回了电话。铃声响起的一刹那对面就按下接听:“我的祖宗诶,你可算是醒了,我跟你说个惊天大爆料,你准备一下,别被吓晕过去。”

 

易烊千玺又躺了下去,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死不了,你说吧。”

 

 

 

“我昨天动用我所有的人脉打听了一下,那个沈凉,好像真的和王俊凯有一腿……”

 

易烊千玺猛地坐了起来,把手机换到了顺手的右侧,想要听得更仔细一点,他努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没什么变化,“还有吗?”

 

“就好像,那人是王俊凯初恋来着,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两人不欢而散了。千玺你千万别多想啊,我就是看沈凉来者不善想摸摸他的底细,你和王俊凯现在已经结婚了,别人也不可能怎么样,我主要是想你提防着点沈凉,别被他诓了。”

 

卓冉的关心一直是润物细无声的,易烊千玺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小心翼翼,不想让他担心,便提起嗓门拽拽地道:“我真没那么脆弱好吗,你别一副我等会儿就要殉情黄河的鬼样子。”

 

卓冉大大松了一口气,“诶我还怕你接受不了呢,我看那沈凉来势汹汹的,革命道路还很漫长,同志你要加油啊。”

 

“我加你个头。”易烊千玺匆匆说了几句便挂断电话,脸上挂着的笑容也立刻褪下,只剩一张苍白无神的脸。王俊凯以前就说过,他没什么感情经验,到结婚为止也只谈过一次恋爱。易烊千玺当时觉得自己豁达,不会在乎王俊凯过往的情史,可到现在他才知道,他不是不在乎,是不敢在乎。王俊凯没有义务没有必要告诉他那唯一的一段感情是怎么开始怎么结束的,但易烊千玺就是能感觉到,王俊凯对那段往事一定很在意。

 

想到昨天沈凉和王俊凯之间旁若无人的举止对话和王俊凯钉死在沈凉身上的注意力,有些情绪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易烊千玺抬头看了看对面白花花的墙壁,起身走到衣柜前,将埋在衣服堆里的一张小结婚照拿出来握在手里。照片上的王俊凯没什么表情,这是他对着易烊千玺时最常有的样子,可易烊千玺还是觉得这张薄薄的相纸弥足珍贵,他总想,再不试着抓一下,或许他和王俊凯就到头了。

 

恍惚之中,手机猛烈地震动了一下。易烊千玺拿起来看了看,是王俊凯发来的信息:今天晚上可能回来得有点晚,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易烊千玺把这句话反反复复读了好多遍,慢慢地垂下了手。两年来,王俊凯早出晚归比吃饭睡觉还要平常,他从来不会发短信报备。有些不应有的猜测悄悄冒头,可易烊千玺还是偏执地想,他要信王俊凯。

 

他自己都不知道,信王俊凯什么。

 

 

 

晚上五六点时突然下起了暴雨,北京的天暗得早,雷电轰轰作响着劈醒已经降临的夜色。最后一抹晚霞在雨水的冲刷下不知所踪,星月隐没在黑压压的的乌云里长啸嘶鸣。打着雨刷缓慢前行的车辆一声声按着喇叭,尖锐的声音被雨滴拍打在地面的鼓点覆盖,行色匆匆的路人也忍不住驻足感叹。

 

易烊千玺在窗台看了许久,还是不放心,拿起雨伞赶到了王俊凯的公司。

 

他知道自己来这一趟没什么用处,最多是把一个人淋湿变成两个人淋湿,可是陪伴的欲望和思念一同疯长,他不想违背自己的想法。

 

熟悉的电话音响起,怕雨声太大说话听不清,易烊千玺在车子里使劲地喊:“王俊凯,你在哪儿?”

 

王俊凯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马上回去了。”

 

电话那头很是安静,王俊凯应该是在办公室里,他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听起来与平常无差,可易烊千玺还是马上就能判断出王俊凯心情不好。往日的王俊凯总带着点骨子里的强势,说一句平常话都有种不容置疑的老辣,可今天他的声调竟带着些软意,打在耳朵里,让易烊千玺觉得麻麻的。

 

易烊千玺更加觉得这一趟来得值,以王俊凯的性格,像这样浑浑噩噩的样子他铁定会一意孤行地自己开车回家。来这一程本该是个惊喜,可易烊千玺知道王俊凯不喜欢被打乱节奏,他便直接说了出来:“我来接你回去。”

 

王俊凯一瞬间就脱口而出:“不用了,我能回去的。”

 

 

 

易烊千玺没有听王俊凯的,认着死理等在公司门口。倾盆大雨哗啦啦敲打着车窗,马路上积起了小厚的一层雨水,一直排不出去。公司里好几层楼都已经灭了灯,只有最顶上的几层依旧被明亮的光束照着,在昏暗的夜里尤为亮眼。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小时。许是早上睡得太久,易烊千玺什么不做地坐在车里也丝毫没有困意,一直双眼清明地望着公司门口,动也不动一下。

 

王俊凯终于推门而出时,易烊千玺立刻拿起后座的伞打开车门。一只脚刚刚抬出去,都还没来得及被雨打湿,易烊千玺就顿住了脚步。

公司旁边的小巷里冒出来了一个人,仅是借着一盏摇摇欲坠的路边灯,易烊千玺还是马上认了出来——那人是沈凉。

 

是王俊凯唯一有过的恋人,沈凉。

 

 

 

第一时间,易烊千玺不是感到愤怒或者泄气,只是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声:“怪不得,怪不得王俊凯说不用接啊。”

 

易烊千玺的车就停在公司正对面,画面里王俊凯和沈凉的一举一动都无比清晰地一帧帧刻在他的视线里。沈凉把身子挡在王俊凯前方,拉着他的手臂在说些什么。他比王俊凯稍矮一些,仰着头说话的样子从易烊千玺的角度看去莫名有些可怜。

 

王俊凯的神态隔着一条马路看不大清,但他甩开沈凉的动作倒是印在易烊千玺的眼睛里挥之不去。易烊千玺撇撇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齿,心上人主动找上门来还端着架子这种事,除了王俊凯,估计也没人干得出来了。

 

沈凉没再扯着脸硬上手,但嘴巴始终没停,跟在王俊凯的后面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着什么。一直没张过口的王俊凯这才回身,应该是肯理人了。两人交谈了一会儿,便前后脚直接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易烊千玺无奈地笑了笑,一只手剧烈地颤抖着。他心想:“对嘛,这才是王俊凯该有的样子,嘴硬心软,要不了几招就可以搞趴下。”他自动脑补了接下来的剧情,盘算着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配角大概会在第几集被强制宣布出局。

 

他从包里摸了一根烟出来点着,静静地看着烟烧尽后,连人带车一起消失在黑夜里。

 

 

 

王俊凯比易烊千玺想象中要回来得早些,洗澡水还是好好的放着,微波炉里也留着下午做的饭,热一热就可以开吃。不过王俊凯很少有吃夜宵的习惯,易烊千玺也没指望他能朝厨房看一眼。

 

正那么想着,王俊凯却径直走到了微波炉前打开电源守着加热时间,“叮”的音效传出来后,他麻溜地端出蛋炒饭吃了起来。

 

易烊千玺有些吃惊,看王俊凯狼吞虎咽的样子还想着自己应该炒两个菜的。王俊凯嘴上像是在享受人间美味般不停地往肚子里塞饭,脸上却并不好看。那对平常冷冷淡淡挂着的英眉此时正高高蹙着,愁云密布的,看着就让人心忧。

 

易烊千玺不了解王俊凯和沈凉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王俊凯为什么好不容易见到了沈凉还做出苦不堪言的样子。

 

手机突兀地抖了一下,是王俊凯在客厅发来的短信:蛋炒饭很好吃,谢谢你。

 

易烊千玺躺在床上没有回复,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坠。他想他明白王俊凯今天为什么会反常地吃他做的饭还一本正经地感谢他了——王俊凯在补偿。他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出现,而家里却还坐着个默默相陪了这么多年的法律正室,以王俊凯那种性格来说,多多少少会觉得有点愧疚。

 

易烊千玺算是明白了,王俊凯能够给沈凉的是爱情,能给他的,只有感激。

 

 

 

王俊凯洗完澡后易烊千玺还靠在床头读书,他跟着躺了上去,却只是堪堪靠在床边,稍不留神就要掉下去,完完全全一副要和易烊千玺保持界限的姿态。

 

应该是随口的,他问了一句:“今天你没去公司吧,这么大的雨。”

 

易烊千玺想到自己傻乎乎站在马路上看着那两人浓情蜜意的场景,感觉身上凉飕飕的,呼呼往外散着寒意。他的头还埋在书里,抬也没抬,“你不是说让我别去嘛,我就没去了。”

 

说话这自然劲儿,让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王俊凯像是轻松了许多,抬手抚了一把易烊千玺的后颈,也跟着毫不费力地撒谎:“今天公司事多,耽误得有点久了。”

 

易烊千玺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捏着书角的手骤然收紧。其实王俊凯没有必要骗他的,这么久了,他一直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也没想过现在就能从王俊凯那里得到回应。他打着细水长流的好算盘,准备用自己腻出了水的心意一点一点把王俊凯的铁石心肠滴穿,在他的身体里戳下自己的印章。

 

在没有沈凉之前,他一直是有信心能够做到的,他的绝望和信心都来自于王俊凯的绝情,他做不到,别人也不不能做到。他没有想过沈凉会回来。想到王俊凯可能又要跑回去吃回头草,易烊千玺甚至有种无可厚非的感觉。要怪只怪他自己傻,以为这漫长的感化之路必定光明无阻,却没想到最大的阻力不是一路荆棘繁盛,而是路尽头的那块石头从没有过让他倚靠的打算。

 

易烊千玺宁愿王俊凯坦诚相待,大家好聚好散,这样没有意义的欺骗和讨好,除了让他以后更加痛苦,对谁都没有好处。

 

 

 

听着易烊千玺“嗯”了一声便躺下睡觉,王俊凯也不好再说什么,跟着熄灯躺倒。他们背对背睡着,床中间隔着一段空荡荡的距离,两人陌生得似乎从未遇见,明明就存在于几日前的相拥温存也都像是梦中假象,却不知道梦是谁的。

 

后方渐渐没了动静,呼吸声像羽毛一样从王俊凯的耳边刮过,他知道易烊千玺是睡着了。

 

心里松了口气,他睁开了假闭着的眼睛。

 

这两天的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任他驰骋商场这么多年也有些反应不过来。昨天见过沈凉以后他便一直心神不宁,晚上出门看见沈凉的那一场景又从脑子里蹦了出来,王俊凯只觉得一阵心烦。那个似乎只存活于他荒唐青春里的人就这么毫无预警地重新降临到他的世界,他一心只有害怕,居然一点没有别的想法。

 

那人拽着他的手臂质问“你是不是为了气我才和易烊千玺结婚的”的样子让他觉得陌生,他记忆深处的沈凉从来不是这般咄咄逼人是非不分的模样。连带着这句话,也让他觉得恶心至极。他明知道自己和易烊千玺的形式婚姻并不带半分神圣意味,可他还是无端生出一种被亵渎了爱情的荒谬错觉。

 

他早就过了为了一点小情小意哭天喊地的年纪,也不会再轻而易举的交付真心。对他来说,这场婚事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和妥协。向父母、社会、也是向易烊千玺的妥协。

 

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下意识里愤怒地回沈凉“你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时,究竟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境。

 

 

 

他以前以为自己永远放不下沈凉了,可今天见到沈凉,他满脑子想着的居然是“千玺在家等我,我要赶紧回去;千玺说要来接我,他要是看见沈凉来找我会不会误会……”他知道易烊千玺这人绝对不会主动问他沈凉的事,却又期盼着他能主动问问;他知道易烊千玺看见自己和沈凉见面肯定会难过,却又盼着他为自己难过。

 

这种复杂的情绪搅得他十分不安,沈凉问他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他强忍着怒火回答“你想多了”后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是真的不在意了。年少时的感情没几份经得起折腾,他和沈凉都是自私的人,戴着沉重镣铐的情感,注定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沈凉了,有时对着温柔内敛的易烊千玺,他还会间歇性地闪出一个念头——就这样过这一辈子也不错。

 

被沈凉找尽借口要求送他回家后,王俊凯一路上都感觉自己跟做了贼似的心虚。回来的路上他把车开得飞快,生怕自己慢了一秒钟就会被易烊千玺猜忌。其实他心里明白,只要他说是在应酬,易烊千玺一定会信他。可他还是慌,没来由的慌。

 

他从小就消化不好,很少会吃夜宵,可今天到家以后他却破天荒地吃完了易烊千玺做的一大碗蛋炒饭。他从来不告知易烊千玺自己的行程,未解释过自己晚归的原因,可今天头一次,他觉得自己罪恶至极,明知道有个人不听劝地在家里等他,却还是连这点小事都懒得去做。

 

吃了夜宵,说了感谢,解释了原因,他才发现,其实真的没这么难。

 

 

 

他还试探性地问了易烊千玺有没有去公司,他心里明白,这么大的雨,易烊千玺十有八九都是没去的,可他还是有些怕,不知道怕什么。

 

被告知易烊千玺没有去接后,王俊凯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有些失望,他画蛇添足地说自己是因为公司有事才回来得晚,虽然他也确实是因为最近投资的一部新戏出了问题而焦头烂额地工作到六七点,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主观上想要忽视和沈凉见过的事实,骗易烊千玺,其实也是在骗他自己。

 

外面的雨又变小了,淅淅沥沥地顺着窗子淌下,又沿着墙面渗进地表之下。

 

王俊凯转了个身,把易烊千玺抱进了怀里。

 

Tbc.

 

 

 

 

 

 

你不是他

/先婚后爱+破镜重圆+金主+替身

/He保证

 

 

 总目录

 

 

“易烊千玺,不要脸!”

 

“你凭什么抢别人的资源!”

 

“你给我下来,不下来今天我就在这儿撞死你!”

 

又来了,记忆深处的那股子绝望一点点从幽深的黑洞窜出来,洞口有道白雾,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拨不开,只能麻木地听着从中传出的一声又一声谩骂,狰狞的表情从长相甜美的女生脸上展露出来,巨大的反差只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易烊千玺在梦中攥紧双手,一如他三年前所做的那般。他不能下车,不能生气,不能说一句话,就只为着所谓的他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的形象,他必须忍气吞声,笑着承受这一切。

 

没有人能把他解救出来,司机在高速上手足无措寸步难行,助理与跟了一路的黑粉沟通半天也不见丁点成效。那些人只想要他下车,交出他新接下的资源,道不明所以的歉。

 

无力与恶寒将易烊千玺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他骨子里的骄傲在催促着他拾起利器漂亮反击,可残存的理智又一遍遍提醒他: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必须走下去。

 

 

 

车子紧急刹车,发出“嗞”的一声刺耳巨响,嘈杂喧闹的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易烊千玺循着那群赤着脸的女生的目光看去,一个着贴身西装、容貌俊美的青年正步履从容地向他走来。那一刻他的心里竟然只有一个想法:又有一个人要被迫蹚这滩浑水了。

 

青年微微弯着眉眼,轻轻敲了敲易烊千玺的车窗,“需要我帮忙吗?”

 

易烊千玺本能性地选择回答:“没事。”在高速路上被堵下来虽然是第一次,但他见过的偏激黑粉却不在少数。他几乎能够想出事情接下来的所有走向——来几个警察把这些人赶走,发个微博呼吁私生和黑粉不要做得太过,媒体跟风批评一下道德沦丧,最多半月,这事毁尸灭迹,又一波人追着他跑,循环往复,永不见天日。

 

都习惯了,他甚至连生气都做不到,就只觉得累,无边无际的累。

 

 

 

青年像是早就猜到他会怎么回答,起身从车后方绕到那群女生前,仗着自己的身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四五个张牙舞爪的小姑娘,面色竟一下子就带上了讽刺与不屑。

 

“你们想死就自己去死,别在这儿碍着别人的路,没人愿意围观你们的大戏。”刚才还温柔平静的人不知道怎么做到立马就神色凌厉,说话语调都带着七分寒意。

 

易烊千玺这才发现耍起狠来的青年确实有些气势,那群女生也有点被吓到,在口罩的遮掩下,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青年见没人说话,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拍下那几个人的照片,随即拨打了个号码,说话腔调又换上了冷淡和强势:“把我给你发的这几个人找出来,明天的头条让这些人也上一上。”

 

易烊千玺还没反应过来,那几人已经落荒而逃,一边跑还一边对着他骂骂咧咧,颇有点不把他搞垮就绝不回头的壮志雄心。他苦笑了一下,冲着站在路边的青年挥挥手,轻声道了句“谢谢”。

 

青年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刚才的狠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浅浅回他:“没事了,别担心。以后不用惯着这些人。”

 

那人的背影逐渐模糊在视线里,黑色豪车缓缓驶出道路,直至完全隐遁于日光之中。易烊千玺出了一身的汗,手上捧着的书本“啪”一下砸在他的脸上,他终于慢慢张开了眼。

 

 

 

这些日子他总是会梦到和王俊凯初见时的景象,那种苦涩中蕴含的丝丝甜蜜,哪怕是和王俊凯结婚两年后的现在,他也再没感觉到。大概是当年的惊鸿一瞥太过耀眼,以至于他至今仍然念念不忘,总想从这场形式婚礼中猎取更多。

 

晃神间,王俊凯推开浴室门走到了床边,柔声细语地问了一句:“醒了?”

 

易烊千玺看着那张总是带着假笑看不清真心的脸,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看书都看睡着了,这么累就早点睡吧。”

 

易烊千玺不知道王俊凯是真的觉得他是在看书,亦或是明白他其实是在等他却装作不知,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结果都是显而易见的——王俊凯不需要他等。很久以前他天天守在客厅时那人就说过,大家走个过场罢了,没有必要太过认真,这份越界的关心会让他觉得不安。

 

想到这儿,易烊千玺自嘲地笑笑,没有说话。

 

 

 

王俊凯背对着易烊千玺套上睡衣,状似无意地问道:“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怎么做到每次都能把我的洗澡水放得那么准的?”
 

“我让你司机要把你送到家的时候就给我打个电话。”易烊千玺回答得极为平静,像是在说中午吃了些什么一般平淡无奇。这倒是让王俊凯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这段时间他总是没来由地会被易烊千玺的某一句话戳中,整个人有种进退不得的无措感。

 

最后他也只能岔开话题,道:“过几天沈氏要办个晚宴,你要去吗?”

 

易烊千玺语气依旧淡淡的:“我的经纪公司就是沈氏的,前几天他们有邀请我,但你要是不想让我和你一起的话我就找个借口推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场合。”

 

王俊凯一句话被堵在喉咙,心里有些不好受,在脑子里回忆自己什么时候给易烊千玺留下了个不愿意和他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的印象,但想到自己连他的经纪公司是哪一家都不知道,王俊凯又有些心虚,便甩了甩胳膊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有那个意思,我们一起去吧,到时候我去片场接你。”

 

易烊千玺明显没反应过来,有些发愣,半晌才答:“好。”

 

 

 

王俊凯心里舒坦了一些,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从后面揽住易烊千玺的腰。即使已经结婚两年,该做的事也都已经做过,可每次做这种亲昵的动作时他还是有些不适应,手脚笨得像是没长在他身上。倒是被揽住的人似是早就习惯,呼吸平稳着昏昏欲睡,丝毫没觉得这点触碰有什么甜蜜的。

 

王俊凯把易烊千玺翻了个身圈进自己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这一次易烊千玺总算是有了点反应,抬头不可思议地看了王俊凯一眼,耳根子稍稍嫣红起来。

 

王俊凯也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魔怔了,但再放手的话又显得有些刻意,他便忍着心里莫名的痒意,保持着这个姿势睡去。

 

打在耳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易烊千玺却越发清醒。他没想到就因着王俊凯偶尔的一点怜悯,他的情绪便波动至此。他一向知道身边这人的习性,温柔与体贴都是来得快去得快,和爱情什么的没有半点关系,可就是这种若有似无的浸润才最为致命,让人不明不白地就深陷进去走不出来。

 

重重叹了口气,易烊千玺终于在王俊凯的怀抱里睡着。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王俊凯从和易烊千玺结婚以来便避免了任何能和他一起出现的可能,好在易烊千玺也喜欢安静,巴不得缩在壳里不用跳出来。细细算来的话,这次去参加沈氏的晚宴应该是他们第一次一同出现,易烊千玺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这些,可心里隐隐的小期待又叫他无所遁形。

 

一整天的戏拍得都算是高效率,王俊凯到片场时,易烊千玺只剩最后一场戏要拍。远远看见熟悉的车子驶进片场,他有些紧张地跺跺脚,还没踏出门,导演已经在后面拿着喇叭催促他回去继续赶工。易烊千玺对着助理扬了扬头,示意他招呼一下王俊凯,见助理了然一笑后才放心离开。

 

一听见“Action”,演员们立即投入状态,对面的女演员也是多年戏骨,易烊千玺入戏很快,然而刚想说台词时他便听见周围响起一阵骚动,他的思绪一下子被打乱,连导演也被吸引注意力,烦躁地皱着眉头,一脸不满的样子。

 

易烊千玺循声望去,果然是因为王俊凯的到来才让井然有序的片场炸了锅。周边人的窃窃私语他听到了几句,大多是说他很幸福,王俊凯居然亲自来探他的班。平心而论,结婚两年才被男友首次探班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但易烊千玺自己心底居然也升起些名为荣幸的情绪来。

 

王俊凯远远对上他的视线,抬手指了指休息室,显然没有继续处在舆论中心乖乖供各位围观的打算。距离太远,易烊千玺看不大清王俊凯的表情,但他的情绪几乎是一瞬间就跌入冰点,连带着拍戏的热情都削减掉了大半。

 

王俊凯对于看他演戏,果然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直到换好衣服离开片场时易烊千玺都有些浑浑噩噩,总觉得提不起劲来。片场工作的女生们也算是见过娱乐圈形形色色的美男,一对上王俊凯却都像是惊为天人似的,两只眼睛里的光亮得易烊千玺的脸都有些痛。当事人依旧事不关己的悠闲样,侧身给易烊千玺系好安全带后才启动车子慢悠悠地开出了视线中心。

 

被王俊凯贴过的地方有些发烫,易烊千玺整理了一下情绪,把那些本不该有的牢骚和不满全部埋到地底下,许久才郑重地说:“谢谢。”

 

王俊凯偏头看了看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自在的人,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谢什么,只是想到易烊千玺这两年里坐他车的次数寥寥无几,他的语气便不由自主地放缓,浅笑着应:“不用谢。”

 

易烊千玺知道两人一直没话聊,掏出了耳机准备听歌。他一上车就瞌睡多,想着睡觉还能避免尴尬,他也不再扭捏,就着舒缓的民谣沉沉睡去。

 

在红绿灯前停下,王俊凯透过余光看到副驾驶上的人已经睡着,便大着胆子朝他望去。易烊千玺的脸一直带着些攻击性,不笑的时候硬朗的线条无端给人一种疏离感,睡着时却又别有一番风韵,长长的刘海随随便便地打在额前,细碎的光影从车窗外照进来,散成斑点状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尾微微下垂,平时的那份冷意便褪个干净,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软绵绵的。

 

王俊凯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他下意识地伸手拨开易烊千玺额前的头发,指尖触到滚烫的肌肤时他又如梦惊醒,慌慌张张地收回手,在后面车子接连的喇叭声中踩下油门。

 

 

 

到目的地时易烊千玺便自动醒来,他眯缝着双眼呆呆地看着金碧辉煌的酒店,整理了一下衣衫后就想推门下车,不料被王俊凯一把拉住手腕固定在座位上。

 

“等一下。”王俊凯窸窸窣窣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躺着两个简单别致的胸针,他拿出一个递给易烊千玺,“把这个戴上。”

 

易烊千玺有些发懵,总觉得自己没有睡醒,捧着胸针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动手。

 

王俊凯戴好自己的那一个后发现易烊千玺还是没有动作,干脆从他手里拈起那枚胸针,倾身别在了他的左胸口。车里距离近,易烊千玺看得很清楚,两款胸针,一个太阳一个月亮,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他着实不明白声称要保持距离的王俊凯有什么必要做到这一步。

 

王俊凯在他问出来之前先一步答疑:“宣布一下主权,不然等会儿你就被哪家帅哥老总拐跑了。”

 

明知道是王俊凯一句毫不走心的玩笑话,易烊千玺还是心跳得厉害。

 

 

 

距离晚宴开始只剩下几分钟,王俊凯和易烊千玺一走进大厅内就吸引了场内的大半目光。不熟悉他们的人只觉得这两人般配得紧,颜值身材气质都是一等一的登对;熟悉他们的人却都安静下来——他们两个这场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在圈内向来不是秘密,王俊凯那群生意场上的太子爷朋友甚至一度因为王俊凯对易烊千玺的冷漠态度排挤过他,这下见到两人一同出现,大部分人一时之间都没能缓过神来。

 

王俊凯见怪不怪,拉着易烊千玺和几位老熟人打了个招呼。易烊千玺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该见过的场合一个没少见过,说话做事自然早就练出了独到的一番体面,没一会儿大家便将这一茬儿放在脑后,不再多想。

 

王俊凯毕竟是个生意人,觥筹交错间都能谈成几笔大买卖,易烊千玺插不上话,便端着酒杯径直去找圈内唯一的好友卓冉。

 

卓冉老早就想去找易烊千玺聊天,但见着他和王俊凯站在一起散发出的强大气场,愣是没敢挪步,此时见易烊千玺主动找过来立马开心得不行,嘴巴子完全合不上,唧唧呱呱说个不停。

 

 

 

“哟,千玺,小夫夫挺恩爱啊,还戴情侣胸针,闪瞎我的狗眼。”卓冉凑到易烊千玺身前,眼巴巴地看着那个他有钱买没命戴的装饰,酸酸地说。

 

易烊千玺脸上没什么开心的表情:“大概是买错了吧,我们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别灰心啊宝贝,你这么帅谁不喜欢你那是他瞎。”卓冉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却不见半分认真。

 

易烊千玺睨了卓冉一眼:“你再瞎叫以后鬼才帮你找女朋友。”

 

“别别别,你是哥。”卓冉立马服软,随即望了一眼周围,贼兮兮地凑到易烊千玺耳边悄声说:“你知不知道今天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干嘛的?不就是应酬嘛。”

 

“不是吧我的亲哥,这你都不知道!就这沈氏,说是董事长的独子得癌症了,人家内斗抢继承权呢,结果这老头可好,直接从国外接了个人回来,说是他小儿子,以后公司直接归他管。”

 

易烊千玺瞪大了眼睛:“私生子啊?”

 

“是啊,不过也没什么,他们这种钱多的人就喜欢窝里窝外都有草,大概有安全感吧。你看看人算得多准,现在窝外面的不是派上用场了吗。”卓冉一脸对腐朽资本主义厌恶透顶的表情,看着实在欠扁。

 

易烊千玺嗤笑一声,抬手不痛不痒地打了下卓冉的肩膀,“你就背地里厉害下吧,好歹是咱老板,你再这么嘴碎什么时候被炒了有你哭的。”

 

卓冉嘿嘿笑着,转了个话题继续和他胡扯。

 

 

 

王俊凯在远处盯了易烊千玺好一会儿,越看心里越是烦闷。他印象中的易烊千玺似乎总是清冷的、温柔的、对着所有人都蒙着一层面纱的,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像个普通人的易烊千玺。

 

这样的普通,却只是对着那个男的一个人的。他看见易烊千玺对着那个白嫩嫩的男生笑,对着他生气皱眉,对着他没好气地打闹,即使那人凑在他胸前耳边他都像是毫不在意,乐呵呵地跟他谈天论地。

 

很难得,王俊凯居然有一丝挫败感。以前易烊千玺红着张脸给自己告白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可即使是这样,他也从来没有见过易烊千玺那么多表情,好像那些所谓的爱意一刹那都变得不真实起来,让他抓都来不及抓。

 

不着急给这份不快找借口,他放下杯子直接走到易烊千玺面前,动作快过理智,他一把牵起身边人的手,用挑衅的目光将卓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在卓冉意味不明的表情里拉着易烊千玺走到了大厅正中央。

 

易烊千玺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头对着卓冉摆摆手,这一下更加激起了王俊凯的怒气,施加在易烊千玺手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两人站定后,对上易烊千玺迷茫的神情,王俊凯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做得有些过分,但他还是憋着没有解释,手也没有放开。

 

易烊千玺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还没来得及高兴,脑中一闪而过的那种猜测就被他压了下去,他脸上的惊喜也霎时消失不见。手心被宽大的手掌包裹着,他不愿意再去想太多,就静静地站着享受这一瞬间的美好误会。

 

 

 

董事长站在聚光灯下念着写满冠冕堂皇的词句的稿子,继承人易主这事除了易烊千玺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基本人人皆知。四周的低语此起彼伏,大多是在说想见一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到底是何方神圣,饶是易烊千玺这种不爱八卦的人也被激起了好奇心。

 

最后一句话终于说完,董事长华丽谢幕走下舞台,大家的目光紧接着就被从昏暗后台走出来的人全数引去,一头栗色头发、身形修长的青年就这样迎着数百道灼热的视线不急不缓地走上台。

 

灯光照到青年的那一刻,易烊千玺都有些惊艳,那人的面容就算是在娱乐圈也能算是名列前茅,弯弯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给青年的俊脸添了些带着魅惑的阳光,无端就让人很想接近。

 

惊艳着的同时,易烊千玺似乎感觉到握着自己手的人整个僵住,一动不动。

 

青年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大家好我是沈凉”后,易烊千玺的手被猛地放开,手心的温热即刻散尽,他终于敢肯定,王俊凯确实有些不对劲,他听到一声声的呢喃从王俊凯嘴里蹦出来,而这一声声的呢喃只有两个字——沈凉。

 

Tbc.